“我不是來誇他的。”李岫柔聲道“他懂變通,隻待阿爺親自教訓過他便會懂事,你不必因此不快,明白嗎?”
“為何要教訓他?男兒誌氣,不願入贅才是應當。”李騰空道,“阿兄不妨幫幫他,讓他不要入贅,可好?”
她說不要入贅,卻不是說不要這樁婚事。
這點李岫還是看得懂的,歎息道“就知你會這般心軟,實無必要。不提相府的門第,隻說若何時他親眼見過你,原來是如此才貌雙全,性情又是最好的一個,他一定心甘情願入贅……”
“不。之前是我不明白,今日仔細想過,我才知自己不想要個贅婿。我若嫁人,當嫁個能支撐門戶的大丈夫才是。”
“他門第必定不高,豈有高門大戶丟失兒子這麼多天不找的?”
“不管,千挑萬選,唯此一人超然出塵,何苦逼得他委曲求全?若父兄想要個唯唯諾諾的贅婿,父兄嫁了吧,我不嫁了。”
李岫聽得一愣。
他目光落去,難得見到這個妹妹雙頰上微微泛起了些許紅暈。
她素來眼光極高,選婿窗裡看來看去,從未有一人能入她的眼,唯獨私下裡說過“那個薛白倒是不俗,氣質超然,自成一格,還從未見過這般人物。”
李岫雖看不出薛白到底有多不俗,卻知若錯過了這次,十七娘必是再也不嫁人了。
“唉,拿伱沒辦法。”
他歎息一聲,無奈地走開。
李騰空回頭看去,知阿兄自會去想辦法,得意一笑。
她再想到阿兄說的“他若見過你”如何如何,心念一動,招過皎奴,很小聲地說起來。
“這樣吧,上元節我能去賞花燈,可以不小心偶遇他一下,你來安排……”
話到後來,上元的燈火、俊逸的少年、對未來的幻想,在少女眼中更添了一點亮光。
皎奴聽了,卻隻想到韋堅案就是這麼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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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聽李岫說“有人有禮物給你帶回去”,坐等了一會兒,卻見是皎奴捧著個大包裹出來。
“這是什麼?”
“前日十郎裁新衣,給你也裁了一件。”皎奴道,“我給你帶過去。”
“十郎太照顧我了。”
由此,皎奴又跟著薛白,像是來看管他這個右相府的女婿,以免被誰搶了。
薛白並不抱怨,能被監視,反而說明他還有價值,否則右相府大可一刀宰了他。
酒樓既然已開了,實力自然會慢慢增長,他已不再著急。
接下來務必安生些,朝中鬥得正激烈,這種時候跳得越歡,死得越快。
走到前院,正遇到許多官員進了右相府,為首穿深紅官袍者正是楊慎矜。
楊慎矜身後,則是一眾他在禦史台的下屬,王鉷、羅希奭亦在其中,浩浩蕩蕩仿佛要去打仗,好不威風。
薛白避到一旁,目光看去,正對上了人群後方的裴冕。
他禮貌地笑了笑,像是打招呼,對所有人打招呼。
裴冕則像是沒看到他一樣,目不斜視地跟在王鉷身後。
官員們走過,薛白便打算離開。
“薛白。”
楊慎矜回過頭來,喚了一句。
走在他身後的侍禦史盧鉉不知道他會忽然停下來,正好撞到了他身上,被他瞪了一眼。
薛白麵容平和,一板一眼地行禮道“楊中丞有禮了,不知有何事?”
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打算讓人挑出一點錯處來。
楊慎矜則是一臉正氣,語氣凜然,道“我昨夜親自審訊了吉溫,發現了被旁人所忽略的重要證詞,與你有關。”
一瞬間,眾人都驚愣了一下。
羅希奭心中暗恨,因為他就是楊慎矜口中忽略了重要證詞的“旁人”。
裴冕眼神古井無波,心中已是驚疑,他自詡比誰都更想殺薛白滅口,如今尚且在忍耐,楊慎矜卻為何忽然出手了?這種時候……
“既有此事,我定會配合調查。”薛白應道。
“明日午時,到禦史台問話。”
楊慎矜臉色高深莫測,說罷背過雙手便走。
身後一眾官員紛紛跟上。
其中,侍禦史盧鉉回想著剛才這一幕,眉頭深深皺起。
今日楊中丞不僅召了薛白詢問,同時還招了楊釗……兩人都是如今長安城風言風雨裡說的,與楊中丞結了私怨之人。
在盧鉉這種好不容易以權術晉身的人看來,當前的勢態下,但凡知道右相的心情,都不該節外生枝。
楊中丞政績極為出色,繼承父職、掌管太府收支時,州縣的征收調撥從不曾斷絕。能有如此治才,絕非蠢人。
那為何要如此行事,暫時忍忍私怨不行嗎?
到底有何深意?
“想不通,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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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出了右相府,臉色依舊很平靜,腦中卻在不停思考。
他能夠想象得到,吉溫在那個大牢裡一定招供了很多東西。
在嚴刑之下,配合著承認了與東宮勾結、窩藏死士,但也一定說了關於他的很多事。
“薛白,是這小子,我發現他是逆賊薛鏽的兒子,所以他殺人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