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閉著眼睛,紅發濕漉漉地粘在額頭,粉藍色和粉紅色的光點在眼瞼底下瘋狂閃爍,讓她幾欲作嘔。她恍惚間看到童年的夢魘再次出現在自己眼前——那枚炸彈,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的炸彈。那種恐懼讓她繃緊全身,不敢動彈,生怕自己的呼吸引爆了那枚會把自己炸成碎片的東西。她很想哭,理智告訴她,她要遠離那個隨時都可能要了她的命的東西,然而她不敢。她覺得自己如同擁有一位脾氣暴躁的主人,而她這位卑微的仆人隻能待在床底下,一動也不敢動。索科維亞夜晚的氣溫很低,她感覺自己的肺都要被凍結了,腳尖和手指也被凍得發麻。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那個躲在床底下戰戰兢兢的小女孩。
她粗重地喘著氣。心臟不知疲倦地跳動,撞得她肋骨生疼。她強迫自己再次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扭曲的五芒星以及上麵那個令人厭惡的符文。這太瘋狂了,這太瘋狂了,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場愚蠢的測試!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不,不,這場測試是她想要的!她答應過自己,學習,學習那晦暗深邃的知識,學習超越宇宙的恐怖真理。
凍得發麻的手指輕輕彎曲,指關節上的擦傷被冰冷的眼淚打濕,手指上的刺痛將她從幻覺裡拉了出來。她重新冷靜了下來。深呼吸,讓空氣充滿肺部,然後吐出來。
她覺得自己煥然一新。
就像參加《價格競猜》【注1】那樣,她心想。冷靜,思考,不要緊張。
旺達的情緒在極短的時間內反複轉變,薩洛蒙眯起眼睛,手上對準她的魔杖悄悄收了回來,繼續指向羊皮紙,催促著羽毛筆不要偷懶。他知道自己在做怎樣危險的事——他一次又一次地考驗著旺達·馬克西莫夫對於汙穢魔法的抵抗能力,但誰也不知道旺達失控之後還有誰能夠阻止她。卡瑪泰姬內隻有尊者和他擁有使用舊日支配者力量的經驗,其他秘法大師並沒有深入學習,因為維山帝不允許,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與至尊法師一樣能夠抵禦黑魔法帶來的墮落。就如同維山帝的能量會讓人變得守序與正直一樣,這種可怕的能量屬性勢必帶來瘋狂。
那種汙穢到極點的黑魔法才是真正適合旺達的魔法,薩洛蒙早就告知過旺達黑魔法的危險。阻隔旺達與黑魔法之間的聯係是不現實的,她終有一天會接觸到那些。西索恩會把她需要的東西送給她,薩洛蒙不能每時每刻都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因此旺達目前所有的學習和實驗都必須在薩洛蒙的眼皮子底下進行。他一遍又一遍地向旺達展示黑魔法,而旺達則需要在他的監視下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這是最困難的部分,旺達的天賦與黑魔法的太過契合了,對於她來說,使用黑魔法就如同喝水那般簡單。她的每次學習都是對她意誌的考驗,她需要直麵夢魘,直麵死亡。
極端嚴酷,極端殘忍,極端瘋狂。
這就是學習黑魔法的代價。越是強大的力量越是需要付出代價,這是世間的真理。
當旺達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的呼吸聲變得遙遠和模糊,狹小的牢房和蒼白的燈光統統被冰冷的灰白色霧氣所阻擋。她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幾個男人的交談聲,那是牢房外守衛的交談聲,那些常年被她用最簡單的法術所愚弄的人所發出的聲音。
但是就和她的呼吸聲一樣,原本應該清晰無比的聲音變得模糊,需要她集中注意力才能聽清他們所說的話。正當她待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時候,一陣嘈雜的、拖拽著惡心粘液的噠噠聲逼近了她——穿過冰冷的霧氣,旺達看到了那隻生物。那是一陣肆意生長的怪物,簡單的觸須冒無目的地揮舞,隨意分布的眼睛閃爍著狂亂的光芒。
“【靈體變身術】可以讓你把肉體轉移到這個地方,你可以稱為【淺層以太】或者【靈薄獄】。每個進入這裡的施法者都會麵臨同樣的危險,那就是這些你在現實無法看到的異維度生物。它們就是超維度細菌的母體,以吞噬智慧生物的情感為食。”
當這個聲音響起的時候,旺達的緊張感瞬間消失不見了。如同一股驅逐了所有冰冷的暖風,她凍得麻木的手腳再次恢複了知覺。她想到了溫暖的黃色燈光,鋪著花格子桌布的餐桌,燉菜以及吵鬨的家人。女孩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看向自己的老師。
薩洛蒙稍稍落後了一步。與旺達一樣,他也是靈體狀態,但這並不妨礙他施展法術。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目標。拿出你準備好的小雕像,按照課程,你需要將這隻怪物製作成自己的靈體獵手。它可以守衛、追擊和攻擊,是一件極為有效的工具,就如同我向你展示過的卡巴拉十二聖音魔像。但是靈體守衛可以隨身攜帶,非常方便。”
“但我看它怎麼也不像自願的樣子。”旺達可沒有忘記那個法術的要求,受術者必須是自願的,就算這種怪物智力不夠高,但仍然擁有最基本的趨利避害本能。“而且它太醜了。”旺達皺起眉頭,“我倒是覺得您的魔像比這東西可愛得多,尤其是那個圓圓的石頭腦袋。”
“那是因為你沒有見過我過去的產品。注入元素精魂的肉身魔像,那東西比這玩意還惡心。”薩洛蒙悄悄翻了個白眼,“魔法就是這麼惡心的東西。這是這個宇宙的問題,我們的魔法來源有問題,這是幾乎沒法解決的事。我教給你的法術已經沒有那麼惡心了。而且,我認為這家夥不會有意見的。”
他看了眼那個試圖逃離這裡的怪物,瘋狂病態的小眼睛此刻無比清醒。這隻怪物的直覺要比旺達靈敏得多,它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麵前的是一位頂級掠食者。它想逃跑,但是又擔心逃跑會引起薩洛蒙的攻擊,因此隻能僵硬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
“我還不打算使用這個法術,老師。”旺達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放棄了製作靈體守衛的打算。“反正靈體守衛並不是必須的。”她歡快地說道,“讓我們進行下一步吧,我很好奇您要帶我去以太深處看什麼。您還沒有告訴過我,位麵碎片是什麼東西呢!”
紅發女巫已然拋去了所有緊張,圍著那隻惡心的超維度細菌轉來轉去。如果不是薩洛蒙阻止,她甚至會想掰開超維度細菌的大嘴巴,看看裡麵有什麼東西。
“我們隻是去看看,不會過分深入。那裡可能會有危險的東西。”
“但是您不會讓我遇到危險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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