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是來砸場子的。
這一刻,徐盈的心裡湧上來這樣一個念頭。她扭頭看了看梁國棟和冀玉林二人,從他們的眼神中也看到同樣的不悅之色。不過,當她的目光掃過省經委派來的吳亞威臉上時,卻發現此君笑得很甜,沒錯,就是傻白甜的那種甜。
楊景林的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沒錯,現在上上下下都在提“引進國外先進技術”,國外先進,中國落後,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換句話說,如果不是覺得美國比中國先進,化工廳又何必苦哈哈地要促成茂化機和奧丁工廠的合資呢?
可是,也不帶像你這樣打臉的啊。
你如果說一句我們的設備比較陳舊,或者比較落後,我也就認了。
你先說我們的車床是你爺爺用過的同款,又說我們的磨床是你們早在15年前就扔掉的型號,合著我們在你眼裡就是一幫野蠻人是不是?
心裡這樣想,楊景林可還沒有勇氣去和丹皮爾硬剛,他隻是帶上了幾分嚴肅之色,說道:
“丹皮爾先生,我們中國還是一個發展中國家,技術水平當然是沒法和貴國相提並論的,這也是我們要向貴國學習的原因。
“我們這些設備,型號是稍微舊了一點,但用於一般的化工設備製造也還是足夠的。我們廠生產的5氨壓縮機,還有a100立式蝸輪減速機,經過鑒定,都達到了國際70年代中期的技術水平,性能可靠,質量穩定,剛剛獲得了化工部頒發的產品質量銀獎。”
“楊總工,人家丹皮爾先生不是這個意思。”
沒等翻譯葛誌梁把楊景林的話譯完,一旁的吳亞威先開口了。
楊景林看了一眼仍在做翻譯的葛誌梁,然後轉向吳亞威,問道:“吳科長,你的意思是什麼?”
吳亞威說道:“我覺得,丹皮爾先生並沒有看不起咱們的意思,他隻是性格比較直爽罷了。人家美國人和咱們中國人不一樣,咱們比較講麵子,人家美國人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那是人家的個性。”
“個性?”楊景林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美國人也要吃五穀雜糧吧?跑到人家廠子裡頭來,指手畫腳的,這也叫個性?”
吳亞威原本是滄塘縣計委的一名副主任,前不久不知道是走了什麼樣的關係,被調到省經委,當了工業處下麵一個科的科長。
茂化機是省屬企業,楊景林這個總工程師是副處級彆,自然不會把吳亞威這個科長放在眼裡。現場還有徐盈這樣一個副廳長在,連徐盈都明顯表現出了一些不滿情緒,這個吳亞威卻說這隻是人家美國人的個性,也就由不得楊景林不反過去嗆他一句了。
不過,嗆聲歸嗆聲,楊景林還真找不出啥有力的說辭。
關於美國人性格直爽這一點,在時下也是國人的共識。那些“見過世麵”的人說起這一點的時候,也屢屢要感慨一番,說中國人的性格如何如何與世界潮流不匹配,缺乏自信,缺乏勇氣啥的。
這種話聽得多了,大家也就被pua了,麵對外國人的所謂“直爽”,總有些自慚形穢的感覺。
這邊互相懟了一句的工夫,那頭丹皮爾也已經與葛誌梁完成了一輪交流,葛誌梁開始向眾人翻譯丹皮爾的意見:
“丹皮爾先生說,他理解中國現在的技術水平,他這次來,就是要把奧丁工廠的先進技術帶過來的。奧丁工廠準備在茂化機建一個精密加工車間,從美國派遣15名有經驗的技術工人過來負責這個車間的生產。目前的這個車間,可以承擔傳統的普通精度的加工工作。
“他還說,這樣改造之後,茂化機應當能夠承擔哈奇集團委托的維生素c裝置裡80以上的機械製造任務。”
“那可太好了!”廠長郭家華讚了一聲。
楊景林卻沒有跟著喝彩,而是向徐盈看了一眼。
徐盈略一遲疑,對葛誌梁說道:“小葛,你問問丹皮爾先生,他說的這個精密加工車間,有多大規模,……呃,需要多少工人?”
葛誌梁與丹皮爾又嘀咕了幾句,然後回答徐盈道:“徐廳長,他說這個車間規模不必太大,因為主要是承擔精密加工的任務,大約是十幾台機床的樣子。”
“人數呢?”徐盈追問道。
“人數方麵,除了從美國派遣過來的技工之外,就隻需要十幾名普工做一些輔助工作。對了,他還強調說,他們派來的工人都是多麵手,一個人可以操作幾種不同的機床。”葛誌梁說道。
“這是不是說,奧丁工廠的設想是他們的人負責精密加工任務,我們的人隻能負責乾點粗劣?”楊景林問出了問題的關鍵。
葛誌梁沒有馬上翻譯這句話,因為他也能感覺到這句話裡帶著的火藥味。他把目光投向徐盈,等著徐盈表態。
徐盈思索了一下,搖搖頭,說道:“小葛,楊總工的這個問題,先不著急向丹皮爾先生確認。我們還剛剛看了金工車間,後麵還有幾個車間,我們全部看完了,再和丹皮爾先生交流也不遲。”
葛誌梁點點頭,隨便編了幾句客套話把丹皮爾應付了過去,然後一行人便穿過金工車間,從另一個門出去,走向後麵的鑄造車間。
經過這一段小插曲,整個隊伍的氣氛便不那麼和諧了。
楊景林作為總工程師,不管心裡有多不痛快,還是得強裝出笑臉,給丹皮爾講解廠區的格局,各個車間的分工以及設備情況等。
徐盈等人原本都是緊緊跟在丹皮爾身後,隨時準備回答他的一些問詢的。但現在,大家都沒了興趣,於是就拖後了幾步,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一行人中,隻有那個吳亞威依然是一副傻白甜的嘴臉,甚至眾人還能感覺到他比一開始更加興奮了。在楊景林給丹皮爾講解的時候,吳亞威始終跟在丹皮爾的另一側,時不時還插一句嘴。
葛誌梁作為翻譯,聽到吳亞威說話,雖然覺得對方有些多事,但也不得不替他給丹皮爾做著翻譯。一來二去,丹皮爾對吳亞威便有了幾分興趣,他發現,這個年輕人態度很謙和,說話也很得體,像是那種受過良好教育的樣子。
嗯,丹皮爾說的良好教育,指的是西方式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