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女朵爺！
今天是關小朵的主場，跟刀美麗的風格完全不同。
刀美麗跟人罵架，由於識字不多但生活閱曆豐富，加上早年間學戲學快板評書、背台本子的童子功，那嘴皮子也忒溜，一開腔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直接能把人懟到倒地不起；哪怕是對方終於搶到機會能說話了，隨便說點什麼她都能立馬給編排成段子奉還回去——管你有理沒理我先罵爽了再說，管你死不死呢！
雖然現場氣氛熱烈、觀賞性很高，叫好又叫座還可以原地圈粉，但畢竟不太適合今天這種場合。
關小朵在芙蓉鎮素有‘惡女’之名，卻並不經常開腔跟人吵架，原因其實很簡單又沒錢賺，我浪費那個口舌乾嘛？有這閒工夫去搞我的小發明不香嗎？既有趣還能賣錢！
跟靠嘴皮子吃飯的刀美麗不同，關小朵做事的動力通常都跟錢有很大關係，而且錢越多越開心。就像今天這種在順天府大堂上，既能打廣告又能公開訛錢這種事，她光是想想都能樂出聲來。
依著刀美麗的說法，今天這場叫‘殺豬盤’，關小朵這頭一刀砍下去算是破了個題。雖說演技過於浮誇被人當場戳破，好在她臉皮夠厚還不至於翻車。而有了這第一筆銀子進帳開了個好頭，接下來也好開始大做文章了。
而林震答應這五千兩，雖然還沒見著真金白銀，但也已經足以讓關小朵熱情滿滿、鬥誌倍增，兩眼直冒錢光！現在的林震在她眼裡，儼然就是個大元寶成精，掄起大刀一砍就會嘩嘩掉銀子那種。
專門負責搬運道具的關華，此時已將完成曆史使命的那塊碎匾收走，然後把下一個議題所需的文書證據整理好、擺到林易之的桌案上，動作相當專業且嫻熟。
林易之抬眼看看這個雖然沒穿官服卻是在行使衙役職責的編外人員，不由調侃道“小夥子挺內行啊？”
關華一笑“不瞞您說，小的以前在縣衙當過幾年差。”
林易之心說難道今天關小朵這是要把順天府給承包了不成？怎麼她們家什麼人物都有？怎麼莫名就有種要一手遮天的趕腳捏？
想到這，林易之板起臉孔瞪了他一眼“回你自己座位上老實呆著去！”
關華是個好脾氣的，答應一聲便乖乖回證人席去了。
林易之低頭一看，最上麵一張是份地契字跡工整而清楚地記錄了杏花裡六號院的具體位置、麵積大小、房屋間數等情況，還蓋有順天府和戶部的鮮紅大印。
地契這種東西可作不得假。
因為上麵記錄的內容都在官府存有備案，而且林易之單是用手一摸，便知道那紙張特殊這種紙不同於普通的宣紙，質地要明顯更厚更重些，類似於銀號裡印刷銀票用的特種工藝紙，由專門的造紙廠特供，並且受到朝廷的嚴格管控。不僅價格昂貴且工藝複雜，幾乎不可能被仿造，因此才常被用於印刷房屋地契等重要憑證或者官府的重要公文。
在那張契約文書的最末，屋主一欄寫的是厲雪竹。
看到這，林易之不由皺眉，一抬頭正見厲雪竹緩緩從屏風後麵走上前來，上前飄然下拜行了個禮。
關小朵說道“府尹大人，這位就是我店的房東厲雪竹。”
——你們這一群人，是為林震這官司量身定製、專門做下今天這局麼？
林易之微微點頭，嘴角卻不由抽了抽合著裡外都是你們自己的人，這局做得還真是嚴絲合縫、讓人插翅難逃啊……
林震卻立刻抗議道“這也太假了吧？誰不知道你們都是一夥的？就算要找個人站出來冒充房東、沆瀣一氣坑我賠銀子，那起碼也該找張生臉來充數才像話吧？”
關小朵嚴肅道“我勸你說話最好注意點！這裡可是順天府大堂，作偽證、說假話那可是犯法的事，要坐牢的！”
說著，她轉過臉朝向林易之“大人，我們可都是正經生意人，您看這地契總不會有假吧？”
雖然不知道她們搞什麼名堂，但林易之是要主持公道的“不假，確是可當作呈堂證供。”
關小朵“那我能不能再給被告追加一條造謠誹謗罪？”
林易之有點同情地看了一眼林震，就見他頓時有些傻眼，然後衝著厲雪竹道“你明明不是京城本地人氏，為何會在京城購置房產？這也太奇怪了吧？！”
厲雪竹緩緩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這還是她頭一次見到林震本人。說實話，無論是相貌氣質還是舉止談吐，他全身都散發出一股濃鬱的土財主氣息，真是叫人瞧不上眼。
“有錢，任性。”
厲雪竹良好的教養使她依然保持禮貌的微笑，始終平靜地望著他，語氣中未摻雜任何情緒“我愛好買房置地，不行嗎？”
“啊？”
林震一臉莫名其妙——這也行？這是連個理由都懶得編了嗎？
厲雪竹繼續說道“我在京城可不僅有這一處房產。而且，我這個人沒有旁的愛好，就是愛花錢！我掙得多花得也多，一有錢了還就愛買房——請問大人，這也犯法嗎？”
雖然她的語氣始終平和，但關小朵卻聽得出那表麵平靜背後壓抑的情緒老娘在京城打拚這麼多年，自己掙錢自己花，想買啥就買啥！用你管嗎？！
林震聽了滿是不屑，冷笑一聲道“你掙什麼錢？無非都是家裡的生意，長輩寵愛你便由著你花錢罷了。”
林震隻知道厲家是當地一個小有名氣的土財主，厲家的老爺也是近幾年才在省城當了個小官，卻萬沒想到厲雪竹除了一份不算豐厚的陪嫁之外，手上居然還有好幾套京城的房產？而且還都是值錢的商鋪？這些事他竟是一點也不知道。
“放屁！”
這兩個字從向來溫柔又知書達禮的大小姐厲雪竹嘴裡說出來，在場所有人都沒料到。連關小朵都不由瞪大了眼睛望著她，就見她厲聲道
“興榮錢莊就是我一手創辦的，我憑本事在京城立足發展，我花我賺回的每一分錢都理直氣壯！跟厲家沒有任何關係！”
字字擲地有聲，氣勢十足，就像是要將這些年來壓抑的委屈和受到的不公平對待，全部都在這公堂之上發泄出來。
起初，刀美麗和關小朵都有些擔心她在堂上會緊張，一害怕就會說錯話。平時那麼和善、對每個人都很好的厲雪竹，如今被迫站到公堂上跟人打官司要錢，這事對關小朵來說是如魚得水，對她來說可就太難了。
“咳，這並不是本案爭論的重點。不管是花家裡的錢還是自己的錢，總之隻要是合法途徑來的，本府便予以認可。”
林易之適時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低頭翻看著桌案上那幾張地契，發現皆是京城黃金地段的商鋪，心裡不由暗暗感慨這位京城著名的女神算不僅財力雄厚，投資眼光也真是不差
“在京城買房置地當然不犯法。……地契倒是沒有問題，都是合法的鋪麵。”
厲雪竹緩緩轉過臉，對林易之說道“大人，不瞞您說，這幾套商鋪都是上個月新購入的，一並交由隆慶錢莊代為打理。如果您認為有必要的話，房子的原主、經手人、過戶手續的中間人都可傳喚到堂上對證。”
林易之斷案多年，憑經驗便知她是有備而來。既然她能主動提出可以找到證人驗證，就十有八九不會有差錯——況且，她說的這些也都是很容易驗證的，隻要官府派人到錢莊上一問便知。
但林震仍是覺得裡頭有蹊蹺，不服道“那便叫來問問！”
厲雪竹微微點頭稱‘好’，接著便見五個人從證人席走過來，分彆向林易之亮明了身份隆慶錢莊的掌櫃和夥計，兩名戶部辦理房屋過戶手續的文書小吏，還有一位是杏花裡原房東留下看宅子的老家丁。
林易之開始對那幾個人進行例行詢問。
林震聽那幾人所說的地段、大小，雖然並沒有提成交價，但從手續費和契稅上來看，每套房產的價錢都不會低於一千兩銀子——這可比她本人的陪嫁要豐厚多了啊！如果能夠跟她順利完婚，那麼她的一切豈不是也都將成為我的財產了？
厲雪竹始終站在一旁邊靜靜聽著，林震臉上從鄙夷、完全不相信，漸漸變成了震驚和貪婪，最後變成洋洋得意，甚至還略帶猥瑣——每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皆被敏銳的厲雪竹儘收眼底。
而她對麵前這位所謂‘未婚夫’的印象，也從剛開始的瞧不上慢慢轉變為徹底的鄙視。同時，也更加堅定了決心——
所以，今天這一仗，必須要贏。
待林易之問話結束，厲雪竹方才的話皆被一一證實之後，林易之說道“原告，可以繼續陳述你的主張了。”
關小朵點頭道“現在由於被告砸了我的店，導致我這個月都不可能開張了，我要求被告必須承擔我這個月的房租。”
林易之幾乎都能聽到她霍霍磨刀的聲音了。他轉向林震“被告方接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