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女朵爺！
掌燈時分。
張燈結彩的槐花胡同二號，今天的後院正房被布置了新人的洞房，然而紅燭搖曳，屋裡卻是空無一人。
客人們早就散了。燈火通明的前院正廳裡，一屋子都是係著紅綢子的賀禮。雖說婚禮辦得倉促，但還是收到不少賀禮，像是京城商會、錢莊行會、順天府、將軍府一個不落，還有皇帝賞賜的金帛等物，從桌上到地下，竟是擺得滿滿當當。
今日風光無限的兩件戰袍——華麗的大紅喜服此時整整齊齊地掛在一旁的衣架上，就像兩麵鮮紅的戰旗，無聲地宣告著今天的圓滿和勝利。
關小朵早就卸了妝、散了頭發，隻穿了件及膝的吊帶小短裙，正光著腳丫趴在竹席上，一張一張地數著銀票。鐵寒盤腿坐在她身邊，輕輕給她搖著蒲扇，唇邊掛著寵溺的微笑。
“關小朵，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吧！銀票它又不會飛，活人都要被你熬死了！”
手裡正拿著戥子稱銀兩的刀美麗都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催她了，但是財迷精關小朵仍然樂此不疲地數錢，好像這才是天下頭等重要的大事。
刀美麗板起臉罵道“當新娘的人，能不能有點新娘的樣子？”
“新娘就不能數錢嗎？”
“新娘在這個時辰應該去抱男人。”
刀美麗說話毫不避諱。鐵寒飛快地看了她一眼，臉頰微微一紅。
“嘁。”
關小朵卻不以為然，瞟了鐵寒一眼“一輩子長著呢！他又跑不了，哪裡就差這一時半刻？我這一上午受了那麼大驚嚇，不得好好數會兒錢彌補一下心靈的創傷嗎？”
刀美麗本是想替兩人把這些瑣碎事料理完了再走，但看眼下這情形，倒顯得自己有些礙眼了。
刀美麗心裡歎了口氣，加緊把手上最後一份碎銀倒進個小紅布包包裡、封好口，擺到那一排同樣大小的小紅包旁邊，囑咐道
“喜錢都分好了，明兒一早記得給小工們分了，這是老禮兒！討個吉祥話、圖個好彩頭！你可彆給忘了！彆讓底下人罵你這東家當得太摳！”
關小朵不耐煩道“知道啦知道啦！”
“你們也早點歇了吧。”
刀美麗站起身，臨出門前還朝她腳底板上使勁抽了一巴掌，以示不滿。
“哎呀，刀美麗打人啦——！”
關小朵眼皮都沒抬一下，朝她離去的背影十分敷衍地慘叫一聲。
這間屋比後院涼快，因為四麵都有窗，隻要南北的窗戶都敞開著，隨時都有涼涼的夜風吹進來。
關小朵斜眼看她走遠了，翻身在涼席上一滾、頭枕在鐵寒的大腿上，手裡卻仍是抓著大把的銀票，在空中晃了晃，喜滋滋地說道
“真是沒想到，今天連廣德樓的少東家都訂了一百雙滑輪鞋，還這麼爽快先把定金交了——嘖嘖嘖，你說他一個開飯館的，訂這麼多滑輪鞋乾嗎？他們家有這麼多小孩嗎？”
“倒不見得是給孩子玩的。”
鐵寒一笑，大手輕輕撫弄著她散開的秀發，緩緩說道“我見他跟夥計聊天說，若是穿著那種鞋傳菜會比較快。而且，那麼大的酒樓，地方寬敞也跑得開，還會很有特色能吸引更多客人。”
鐵寒不擅跟人交際，又不愛飲酒，在今天這種熱鬨的場合當主角怪彆扭的。好在有刀美麗和關華幫著張羅，鐵寒總算是能在角落裡躲個清閒，無意間便讀到了周圍人的唇語。
“這少東家倒是挺有意思的。”
關小朵眼睛一亮“這主意真好！回頭他要是做得好了，肯定會有很多同行跟他學！那樣我們的鞋就更好賣了哇哈哈哈！”
——錢錢錢，死丫頭眼裡全是錢。
鐵寒歎了口氣，捏捏她的臉，酸道“現在，一百萬兩黃金和我都擺在你麵前，你要選哪個？”
“哈！”
關小朵大笑一聲，得意道“小孩子才做選擇題！我當然是兩個都要啦！”
鐵寒白了她一眼。
關小朵覺察他酸溜溜的小心思，立刻坐起身來囂張道“你少得意！要不是為了救你小命，我才不會那麼快就答應嫁給你呢！你還欠我九十九個理由呢！一個都不能少！”
鐵寒勉強笑了笑，神色卻黯淡下來。他不是個會掩飾情緒的人，所有的不開心都寫在臉上。
關小朵不滿道“乾嘛！我的要求過分嗎？！”
鐵寒搖頭，幽幽地說道“我隻是沒想到，皇上居然會對我起了殺心。我在東宮十年，恪儘職守，自認從未出過任何疏漏，卻沒想到竟會落得如此下場……他竟然想殺了我。”
關小朵一愣。
以他這種嚴謹認真又死板的性子，關小朵絕對相信全天下都再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好更專業的護衛了。哪怕是已經退下來，當蕭義誠想要招募他為西北王府做事的時候，他也仍是念著舊主，哪怕重金厚祿也毫不動心。
——心裡一定很難過吧。曾經守護了十年的主上，竟然如此翻臉無情。可是，那人現在做了皇帝啊！
……嘖，皇帝耶，什麼事乾不出來啊？
關小朵雙手捧起他沮喪的臉，一臉認真地說道“鐵憨憨，你知道嗎？皇帝都是孤家寡人，因為他不需要任何人！所以既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
鐵寒不由皺眉“為什麼這麼說？”
“誰會跟他做朋友？太監、嬪妃、大臣、錦衣衛，還是像你這樣的護衛？”
關小朵一臉嫌棄地扁扁嘴“伴君如伴虎、翻臉就殺人，誰要跟老虎做朋友啊？你看他後宮裡有很多漂亮的女人，可你覺得她們是因為真心喜歡皇帝才進宮的嗎？當然不是，為了錢、為了權利地位，為了家族的榮譽利益，各種各樣——嗬，他還想讓我進宮？我可圖他什麼呢？老紙生意做得好好的，又有姐妹們幫襯，既不缺錢也不缺愛！難道圖他又老又窮又壞嗎？”
鐵寒擰眉苦笑“……不要這樣說他。”
見他仍是如此念舊，關小朵的白眼簡直飛出天際，生氣道“唉，要麼說你就是個鐵憨憨啊！那個人不僅要搶你的女人還要你的命，都這麼過分了你居然還要處處維護他？真是傻得可以！”
鐵寒像是犯錯一樣低下頭，模樣看起來竟是有些可憐。
關小朵突然就想起今天在婚宴上，大家都在高高興興地喝酒聊天，唯獨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獨自坐在一邊，好像所有的喜慶熱鬨都與他無關，顯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但這不是他的錯。
他從小就被迫接受各種奇怪的訓練，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隻有一群命運相似的師兄妹。他的世界簡單而枯燥，像一片荒蕪的沙漠。他希望擺脫那樣的生活，想做個普通人，卻又不知道該如何生活。
所以他才執拗地將本就淡薄的師門情義看得無比重要，其實隻是想抓住與這俗世間的一縷羈絆罷了。
想到這，關小朵猛然鼻子一酸，心疼地張開雙臂“我沒有嫌棄你，我隻是想抱抱你。”
他苦澀地一笑，擁她入懷。
每次當她說想要一個抱抱的時候，反倒是他更需要一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