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腫的地方很痛,生生讓他摸得酥麻起來,就像有一群螞蟻在爬。擔心這群螞蟻再爬到自己心裡去。她再一次地把手縮回去。
“這回真的好了。”她小聲地說。頭一次見有人塗藥塗得這麼情色滿滿。
“你想吃什麼水果?”
“嗯?怎麼會塗著藥膏突然問這樣的問題?”她疑惑地問。
“不考慮季節的話,你最想吃什麼水果?”晴明又問。
“不考慮季節啊,”她扭頭望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柿子吧。秋天天涼的時候,柿子結了一樹。紅彤彤的像小燈籠一樣,吸一口就像吸著了蜜。不過現在才五月份,剛剛入夏。也就想想而已。”
“唔,柿子,我記住了。”晴明很認真地說。
她更疑惑了,記住有什麼用啊?她又吃不著。
庭院裡的雨越下越大了。屋子裡聊天的兩人一點都沒發現,被扔在廊下的晴天娃娃被雨水泡得腫脹起來。布臉上麵的五官,詭異的彎起嘴角。
……
第二天雨停了。課表上安排是到賀茂大人家學習陰陽術。吃過早飯,梨子穿好巫女服,跟晴明一道坐車去。
也不知道是休息了一夜,還是晴明的按摩大法好。原本腫的高高的手背竟然消腫了。雖然仍能看出比另一隻手厚一些,但是最起碼不影響做事了。
牛車一路穩健地奔馳,在經過一座拱橋的時候慢了下來。前方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梨子好奇地把頭探到窗外去看。
“何必這麼麻煩?”晴明笑著說,吩咐車夫去看看怎麼回事。
車夫小跑著去,又小跑著回來。
“是橋下的河水裡,發現一個溺水的人。想來昨天雨太大了,看不清路掉下橋的。真可憐。”
“唔,原來是這樣。”晴明點點頭。這種事情,自然官府會派人處理。
車夫上了車,牛車有緩慢地向前駛去。
上午的陰陽術課依舊是學習製作符咒。教習教的是變聲術,一種可以把聲音變大的符咒。
“特彆適合你們巫女,比如吟唱頌詞什麼的時候用。”本間教習說。
“又來啦這種歧視感。”
“本間大人永遠瞧不起巫女呢。”少女們紛紛吐槽。
梨子抿著唇輕笑,餘光瞥見門外站著一位中年人,眼神炯炯地望著她。
她正覺得奇怪,本間就小跑著奔出去,躬著背管那個人叫“賴光大人”。
她瞬間心神一凜,知道對方是源初羽的父親,禁軍統領源賴光。
源賴光帶她來到院子裡的亭子裡,互相打量著對方。
源賴光長著一張一看就很有權勢的臉。還沒說話就知道是個分外強勢的人。
“早就想去看你,但是安倍益材不讓我進去。”源賴光笑著說。
晴明大人的父親,為什麼?
看出她在想什麼,源賴光笑著說,“我想,可能他覺得退婚之前,你都沒有必要與我們家有聯係吧。”
聽他說到退婚她立刻主動地說,“我奶奶死前特地交代我,讓我一定到平安京把清水與源氏的婚約退了。至於您退還是我們退都沒關係。我並不在乎傳出被退婚的名聲。”
源賴光並不意外,他笑著說,“你奶奶是個很有智慧的人,總是會在不利於自己的情況下,作出最好的選擇。”
“當初她帶你躲到鄉下,我覺得就非常明智。如果你們繼續活躍在京都,清水氏的政敵就會考慮你們有複起的可能。也許就會想著趕儘殺絕,徹底讓清水氏消失。”
他頓了頓又說,“你的奶奶被妖怪所殺我很遺憾。”他的神情變得格外嚴肅,“我們的確應該視妖怪為死敵。這個世間就是因為它們才這麼的不太平。”
“我的一生都要用來對抗妖怪。我的兒子也將會是這樣。看到你選擇成為巫女,我由衷為你感到高興。”
“但是我仍然要說,現在不能退婚。我知道要求你這樣做很沒有道理。可是我也有不得不這樣做的緣由。”
梨子抿了抿唇。聽說源賴光很少待在平安京,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除妖。哪裡有妖怪的消息,他就會帶著手下趕到那裡去。他家的錢也用來培養陰陽師。播磨流的發展,很大程度就取決於他的資助。
“我想,你應該有所耳聞。我在朝中很被動。有人等著揪我的錯。如果現在初羽跟你退婚,不管是誰先提出,我都會背負欺負孤女的罪名。”
他微微頓了頓,有些自嘲地說,“其實我現在就是在欺負你。因為你必須按照我說的做。”
梨子再次抿了抿唇,她能感覺出來,隻要源賴光做了決定,就不允許任何人反對。
想起晴明說的,源初羽不喜歡學習陰陽術。正是因為無法反抗他的父親,所以隻得去學習。所以,她不會想著以卵擊石,而是打算在可以回旋的空間裡,討要最合適的方案。
“還有嗎?”梨子問。
“還有,你今天就從安倍益材家搬出來。不然仍會有人說我……”
“退婚,”梨子毫不猶豫地說,“有沒有人彈劾您對我而言不重要。我一個孤女就算您動用權利,也無所謂。因為我沒有牽掛,我既代表我全家。”
“就算我選擇暫時不退婚,也是出於體諒您的近況。拿著我的體諒不斷讓我做出讓步,這種事情任誰都會生氣吧?”
源賴光銳利的目光盯了她一會兒,但是她還是不無所動。源賴光輕輕笑了一下,迅速做出選擇,“我明白了。不想搬出來。好吧,還有什麼?”
“除了暫時不退婚,您的任何要求我都不想聽。還有時間不許長,一年是我的極限。您知道,我今年十四了,拖得時間長我不好找下家。”
“你找的下家是安倍益材的兒子嗎?”源賴光笑著問。
“當然不是。晴明大人才不會想這些無聊的事呢。他是一個視情愛為低級趣味的人。”
源賴光聽完笑了一下,“說這樣話的他,是因為還沒遇到讓自己動心的人。好吧,我明白了,會如你所願。”
源賴光目光瞥向轉角。在那裡站著兩個少年,一個是源初羽,一個是晴明。
“父親。”源初羽瞥了梨子一眼,快速走過來,“您怎麼在這裡?”
源賴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嚴肅地看著他,“怎麼不在學堂裡?送你來這裡就是希望你跟著賀茂大人好好學習陰陽術。而不是整日遊手好閒。你的同齡人都已經成為中位陰陽師。而你還在初位,真給源氏丟臉。”
梨子沒想到源賴光竟然說話這麼不留情麵,連忙不看他們,裝作對旁邊的一株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源初羽死死咬住嘴唇,沒有說話。
源賴光懶得再教訓。這種話無論說多少次,無論怎麼激勵,也比不過天賦這種東西。他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了一眼晴明,起身從小路離開這裡。
他走後,源初羽站了兩秒,誰也沒看,轉身從另一個方向離開。
梨子這才鬆口氣,轉過臉問,“晴明大人,您怎麼到這裡了?”
這裡是巫女們上課的地方,很少有陰陽師過來。
“水果。”晴明把一個不大的長方形小木盒,放在石頭矮幾上。
“嗯?”
梨子打開盒蓋,裡麵是兩個紅彤彤的柿子。她驚訝地睜大眼,“這個時節怎麼會有柿子?”
“這堂課學習了時間流逝這種高等陰陽術。把柿子樹鎖在結界裡,用時間流逝的方法讓它開花結果。”晴明眼帶笑意地說。
怨不得他昨天會問她不考慮季節,喜歡吃什麼水果。原來是這樣啊。
“是,我最喜歡吃柿子了。”少女揚起大大的笑容,像果凍一樣可以吸著吃的柿子,她最喜歡了。
晴明輕輕勾了勾唇,把盒子推向她後站起來,“我要回去了。被賀茂大人發現我來了這兒,一定會大發脾氣的。”
“為什麼?”
“因為你們的齋王大人,非常擔心有不懷好意的陰陽師過來勾搭她的巫女。巫女要是結婚,就不能再侍奉神明了。”
“原來如此。”梨子輕輕笑了一下。
齋王大人這種擔心是有道理的。因為她不止一次聽到有人說,如果能在這裡結識一位帥氣的陰陽師,就馬上離開伊勢神宮回去結婚。在平安京,神秘強大的陰陽師一直是最熱門的結婚人選。
“對了,”轉身走了兩步的晴明突然說,“剛才你說我不會想無聊的事、視情愛為低級趣味。我想,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經曆太少。實際上我低估了低級趣味的魅力,這種趣味一點都不低級。”
梨子“……”
……
源初羽一個人走到水池邊,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個非常小,看上去就沒成熟的小蘋果。
他沉默地拿起來看了看。剛才在拐角遇到晴明他就有點後悔了。在課堂上,隻有晴明用最短的時間完美催熟了一棵柿子種子,使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剩下的人都是選擇用成熟的果樹來進行催熟。他用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催出一個半生不熟的果子。就這樣也好意思拿來找梨花子。
父親說得對,他的確是不如安倍晴明。就是這樣,他才更不甘心。
源初羽站起身,揚手將小蘋果扔進了水池,轉身朝學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