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華殿外,地寒鐘前,成扇麵形擺了許多白色蒲團。
陷空老祖坐在最前麵一個,他的兩個徒弟,靈威叟和鄭元規分列左右,然後是再傳弟子以及宮中其他的侍者。
地寒鐘能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時而清脆如編鐘,時而低沉如大鼓,時而婉轉如玉笛,時而曲折如絲胡,各種聲音從裡麵傳出來,組合在一起,正是一曲“慶功天仙樂”,從廣寒破陣曲開始到這裡,已經是第五首曲子了。
每彈奏一首曲子,時飛陽對洞靈箏,對音樂之道的領悟就更精進一層。
剛開始還是各種樂器的音色,演奏到後麵,鐘鼓笛簫等全部變成了自然之聲,有大風吹過山口的聲音,有山風吹過密林的聲音,有微風拂過落葉的聲音,有地氣鼓動莩灰的聲音,有流水聲,有潮湧聲,有雷霆閃電,有寒霜飛雪……各種各樣的自然聲音交織在一起,神奇地出現了“慶功天仙樂”的韻律。
陷空老祖聽的滿麵潮紅,激動不已,感覺自己似乎抓到了什麼,急切間又什麼都抓不到。
他是旁門出身,所修煉的法術雖然厲害,可本功卻差,要想修成天仙很難,仙途曲折,其中有好幾處險要劫難。
如今聽聞“上方仙樂”,他冥冥中似有所悟……
然而“仙樂”就在這時候停止了。
他意猶未儘,怔然良久,歎息一聲,轉回頭看見身後弟子個個如癡如醉,神魂顛倒,都癱坐在地,似在睡覺,眼睛還睜著,卻又恍惚無神。
他輕咳一聲,震得眾弟子悚然驚醒,連忙坐好。
“你們甚是無福!此等仙樂給你們聽了,形同對牛彈琴!”陷空老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猛然間想一件事來,急忙飛到陷空島外,在高空往下觀望,隻見湖麵上漂得到處都是各種動物,陸地上也是,冰鵝、白熊、冰犬、寒獺、冰蛇、人魚等等,無論是普通的動物,還是已經修出人性特征的妖物,全都癱軟癡傻,蜷縮成團,一動不動。
他不禁在心中讚歎:“仙界神樂果然非同凡響,竟能有如此大的威力!我真是福澤深厚,得以聆聽妙音。大概是著我這些年潛心苦修,得上天垂憐,因此才賜下這等重大機緣。”
他出聲把動物們喚醒,正要回宮好好回味方才的仙樂,忽然想起來,前些時耿鵬托付給自己那條黑龍,這時候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他常年在這裡深居簡出,攏共也沒有幾個朋友,相比較而言,耿家老二比老大性情更好些,他托付給自己的弟子,不能總也不管不問。
他讓靈威叟去找時飛陽,時飛陽剛剛彈完一首慶功天仙樂,對地籟的領悟也到了自己的極限,也在感悟回味,用手摸索著洞靈箏,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當日若是能如此應用此寶,自己何至於被寶相夫人和諸葛警我追得到處跑,師父耿鵬也不會死。
可惜,那天書玉匣第二層他還是無法打開,這些時候,他用儘了各種手段,玉匣始終堅固,渾如整體,紋絲不動。
這時感知到有人在叫門,他收起法寶出來查看,見是靈威叟。
跟著靈威叟來到陷空老祖麵前,陷空老祖看著他,目光中頗多讚許:“異類難以成道,並非僅僅是根骨差,其根本還是心性不高,自私貪毒,嗔恨愚昧,隻知互相啃咬吞啖,要麼就是交和產子,實在難成大器。聽說你這些天都在這洞中潛修,並無外出,當日我見過伱一次,如今再見,神識內斂,眼神通透,功力是又上一層樓了。”
時飛陽說:“謝島主謬讚。”
陷空老祖用手往遠處一指:“這陷空島遠離中土,外麵儘是亙古不化的千萬裡冰蓋雪原,更是漫漫長夜,天地之間常年處於晦暗之中。唯獨這裡陰儘陽生,得真陽之氣生發,產生了這樣一處妙境。卻是自古仙凡難至。這數百年來,我也度化了不少異類,少有能成器的。嗯,寒光,玄玉,你們過來。”
兩個道童從後麵過來,俱都通體雪白,不帶一點血色,身上穿著冰紈短衣短褲,衣物薄如蟬翼,宛如一團輕雲籠罩著半截身子,顯得精致可愛,俊美異常。
陷空老祖問時飛陽:“你看他們兩個是什麼修成?”
時飛陽早知道二童的底細,回答:“請恕我眼拙,認不出來。”
陷空老祖略帶得意地捋了捋胡須:“他們是秉承北極萬年冰雪精英而生,不過是借用了兩個有根骨的形體……”
原來,這倆小孩也跟石生一樣,石生是他母親感地脈靈石精氣懷孕而生,這倆孩子母親是感冰雪凝聚的精氣所生,通體宛如白玉,說起話來,也如溪中碎冰,叮咚清冽。
陷空老祖說:“他們兩個的師父當年遭劫,臨終之前將他們托付給我,我本已發誓不再收弟子,便讓他們落在大弟子靈威叟名下,算作徒孫,這些年在宮中清修,倒也都頗有進益。”
時飛陽剛剛彈完洞靈箏,這會聽出來弦外之音:感情這陷空老祖想要收我做徒弟?嗯,不是做徒弟,是跟這寒光、玄玉一樣做徒孫?
事實上,陷空老祖也正是這個意思,他看這個黑龍不錯,切實動了收他入門之念。
陷空老祖前麵說了那麼一大通,其本質就是在說,異類修行的難點在於,不知道節製,不知道約束自己,一切全憑自己動物的本能去行事。
他過去剛到這裡得到仙府時候,心情大好,又升起雄心壯誌,想要在這裡開創一個仙門大派,放出話去,無論人還是異類,隻要能夠向道心誠,不畏艱險酷寒,把外麵萬餘裡的冰山雪海全部越過,到了這裡便可收為門徒。
他宮中除了當初跟隨自己一起發現仙府的大弟子靈威叟以外,基本上都是這麼收錄的。
然而,很快已經入宮的門人想法接引親朋好友,暗中相助免去沿途冰雪寒風之苦來到這裡,資質水平又大多不高,學道以後,便出去肆意妄為。
他為此製訂了嚴格的門規,可還是屢禁不止,最後一怒之下清理了一次門戶,將仙門關閉,再也不輕易收徒了。
一個動物,無論是什麼,隻要能夠曉得節製,曉得約束自己動物的本能,那麼就有了成道之基了。同樣,一個人,若是不能自製,一味放縱自己動物的本能,那也是坑壞仙道的根源。
他今天得以聆聽“仙樂”,心情大好,瞧著眼前的黑龍也順眼,就動了收徒之念,隻是作為異類,畢竟不如人類,他不願意直接收做弟子,就想把時飛陽再矮一輩,納入靈威叟的名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