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知道你不愛讀書,我也不懂讀書難不難,總比去農田裡挑稻穀堆強點吧。你看那些讀書的回來,都是細皮嫩肉,不曬太陽的,但是你看我們農民有幾個皮膚白?沒有。”
“就衝這一點,我覺得讀書好。聽說你隻想著去開叉車,那個磚廠什麼時候都可以進,不急。你哥姐,從小就嬌生慣養,所以你爸媽不停的讓他們讀書,就是為了長個麵子,不過上石碑了,也的確有麵子。”
“奶奶時日不多了,說走就走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這些年跟著爺爺奶奶受苦受罪了,我們都沒有照顧好你,有愧於你。你爸媽也天天就陪著你哥姐,忽視了你,全家都對不起你。”
“我的景三毛最乖了,沒有讓他們多操一分心,可惜,緣分太淺吧,委屈了你。你一個人,以後要吃飽穿暖,好好學習,我一輩子的願望就剩下你名字到石碑上,奶奶可能看不到了。”
“以後考上大學了,記得第一時間給爺爺奶奶報喜,我們在地下也就瞑目了。我的三毛肯定能夠揚眉吐氣,我也要看著他出人頭地。”
“結婚的時候,記得帶著孫媳婦到爺爺奶奶墳前來看看,有孩子了也帶著來給我們望望重孫。三毛的媳婦肯定漂亮賢惠,三毛的家庭美滿幸福,三毛的孩子肯定機靈聰明。”
“孩子,我最喜歡的三毛,奶奶累了,好困,想睡一覺,晚上你就陪著我再睡一次草榻吧。明天奶奶起來給你弄最愛吃的汽水饃,南瓜和豆角也家裡有,可以熬點吃。”景奶奶摸了一下景玉鳴的頭,最後慈愛的看了看他。
拄著拐杖就回到床上,然後側臥而睡。景玉鳴去灶屋把水都弄到水瓶放好,給奶奶冷了一碗水,把裡麵都打理收拾好,端著洗腳水自己泡了一個腳,就去榻上睡覺。
本來還在打呼嚕的景奶奶,這個時候已經安靜下來。景玉鳴不懂這些,還真以為是他回來了和奶奶聊天太晚,所以她太困睡著了。
他就也躺下睡著了,當天晚上沒有任何蚊子,也不太熱,隻有蛙聲和狗叫聲。景玉鳴也睡的很安穩,一覺睡到天明,一覺睡到自然醒,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睡的這麼輕鬆愜意。
“奶奶,起來做汽水饃了,我去燒柴好吧。”景玉鳴睡醒了坐起來,看著身上沒有一個蚊子包,還蠻奇怪。
不過轉頭一看,奶奶還是保持著睡前的姿勢,他起來穿戴結束,又喊了幾聲奶奶,還是沒有回應,依舊那個姿勢不動。
景玉鳴這才慌神,想起王燦叔說的話,又想了想昨晚上奶奶的話,一切都如遺言一般。他慌忙爬上床,學著電視裡探氣的做法,顫抖著用手伸過去鼻孔,沒有出氣,身體冰冷,膚色蠟黃色,疼愛他的景奶奶還是走了。
“奶奶,你放心,孫兒一定會讓自己名字刻上石碑,我會努力讀書,我會出生頭地,我會子孫滿堂,我會美滿幸福,我會好想好想爺爺和你,嗚嗚嗚~。”
“你就安心去吧,這些年太苦了,去到爺爺身邊,去到可以沒有疼痛的地方,去到可以吃飽穿暖的地方,去到能時刻看到孫子的地方。”景玉鳴眼淚打轉,說著說著再也忍不住,趴在床前大聲哭著,最愛他的兩個老人此刻都離開他,隻留他一個人在這人世間受苦受難。
他走出房間,去到王燦家打了電話給景建國說奶奶過世了,景哥哥剛好也放暑假在市區玩。幾個人騎著摩托車就趕回來,等他們到的時候,景玉鳴已經燒了兩盆子火灰了,因為他那時候的認知就是燒的越多,就越能讓景奶奶遠離這邊的貧窮疾苦。
他們開始張羅送白事的消息,景玉鳴就跪在靈前,一如當初送景爺爺一般。景哥哥燒了一會就出去玩了,說屋子裡燒的煙太大影響了他的胃病。
景建國他們則還笑著在看多少桌子人,和廚師師傅說買菜的事,其餘幾個姑媽也到了,在房間裡整理遺物和弄孝布,都是有說有笑。
或許紅白喜事在這一刻體現的淋漓儘致,都說老人不宜活太長,除非有錢有權能給後孫帶來好處的事,不然長期這樣隻吃不做就會被子孫嫌棄,所以死了就是喜事。
可能對於景建國和幾個姑媽真的都是一種解脫,在座的估計也隻有景玉鳴在傷心。可惜,他再也沒有眼淚,真的這些年太苦太累,哭乾了。
晚上幾個姑媽廳屋裡守靈,她們就坐在凳子那裡相互說著這些年的苦楚,說著景奶奶的不好,說著小時的吃不飽,甚至還說這幾年沒有他們的幫襯老太太早就走了,早就解脫了。
景玉鳴跪在靈前燒紙,就像沒有他存在一樣,她們口無遮攔,毫無顧忌的說著。他也沒有反駁,針對他景家而言,他們是虧欠他們,但是對於子女而言,他們對不起景奶奶。
何況他已經和他們這些家庭沒有什麼共同語言,景奶奶這層關係一斷,景玉鳴也就沒有任何麵子裡子的事了,以後就真的和她們沒有瓜葛。
整個喪事辦的和喜事差不多,大家有說有笑,搭台唱戲,十裡煙花爆竹。景奶奶生前最擔心死的時候沒有景爺爺熱鬨,這一刻或許她也安心了,是真的喜慶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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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子女歡送她離開的做法,從此兩者之間再也沒有牽絆,有的隻是逢年過節的祭拜了,有的也隻有子女生活不如意到墳前求保佑吧。
一周時間,從人來人往到熙熙攘攘,也就這麼短的時間。很多親戚這一次白事後就真的成了路人朋友,也就再也沒有了來往。
景建國他們忙完就回曾市,景玉鳴要求自己在家守孝,直到七期結束。因為這個事,他讓靳霖傳話給賀銘,自己守孝滿七期會去打擂台。賀銘從星燦幫那裡對景玉鳴家的事也有所耳聞,所以沒有為難他,也就同意了時間的變更。
石坤來吊喪的時候,他私下給石坤說了延遲退幫的時間,讓他回去做好準備和安排,最好這段時間派人去搞清楚作坊的底細和路徑,實戰模擬。
此外,還讓他親自去市區一趟給蔡叔傳話,畢竟這個消息還是人傳人更靠譜。因為怕蔡芊茉太擔心,他寫了一封信郵寄到一中,說了自己在老家賺錢,沒有說家裡的情況,怕她過於擔心。
一切安排結束,他就在家做著景奶奶每天做的事,收拾著家務,打掃著衛生,賣掉一切可以賣的東西。因為接下來,估計隻有過年才會有人回來,多數時候這個房子變成祖屋了。
其餘房子收拾完畢,最後他還是走進景奶奶的房間,裡麵的物品都被她們燒的燒,分的分,整個房間空蕩蕩,連那個木榻都拆掉當柴燒。
這一刻景玉鳴才發現,原來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眼睛已經可以裝下所有的傷痛,但卻還是裝不下思念奶奶的那一滴滴淚水。奶奶屋裡多了一幅畫像外,什麼沒有留下,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也沒了景奶奶。
後來除了夢以外的地方,景玉鳴再也沒看到過奶奶的身影,奶奶的遺物除了景玉鳴外也沒有其他東西,而離開前一晚的話成了最後的遺囑,他也就成了景奶奶活在這世界上的新證明,隻想看到他成人成家的那一天。
景玉鳴不知道這人間值不值得奶奶來過,但奶奶肯定覺得值得,因為最起碼為這人世間留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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