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楊浩宇,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些醜惡的地主形象和瘦的皮包骨、穿得補巴摞的自己扯上邊。
雖百思不得其解,但又不得不按照老師的要求,老老實實地填上了地主二字。
好在地主成分填寫完後也就拿去備檔去了,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們並沒有因此對他這個“地主崽子”區彆對待,所以慢慢地,楊浩宇也就淡忘了這件事。
直到讀初中時,十三四歲的他才漸漸地從爺爺奶奶及父母的口中知道,自己當初被要求填上地主成分合情合理,一點都不過分,反而還是幸運的!
因為他真的就差點就成了地主甚至是打家劫舍、無惡不作的土匪!
因為楊浩宇姥爺的爺爺也就是他的高祖姥爺叫做劉長生,曾經是三姓寨有史以來最大的地主。
高祖姥爺幾代單傳。
雖然到了楊浩宇的姥爺這一代時,因為解放後打土豪分土地後變得一無所有,清貧如洗。
姥爺在陰峪河老渡口撐船擺渡做為生計,年過四十歲的時候才幸運地撿到了一個從四川巫溪逃荒至湖北、餓昏在渡口茅草棚前沙灘上的女人。
這個曆儘磨難的苦命女人毫無懸念地成為了楊浩宇的外婆。
可是他們婚後卻膝下無子,隻生得一個女兒,也就是楊浩宇的母親。
如果沒有解放,那麼,姥爺就會繼承氣勢恢宏的劉家大院以及祖傳的地主衣缽,而楊浩宇的母親是劉家大院地主家唯一的繼承人,那楊浩宇自然也就是個地主崽子了。
當楊浩宇弄清楚這個緣故以後,他不僅沒有感到恥辱,反而覺得自己實在是很幸運。
他感到幸運的是在成分這一欄裡沒有“土匪”這個選項。
否則,依照父係傳承,他隻能是很務實地填上“土匪”二字了!
因為楊浩宇爺爺的爺爺也就是楊浩宇的高祖父名喚楊崇武,是他那個時代名冠三姓寨乃至於神農架的、不折不扣的大土匪!
窮山惡水出刁民,山大林深定有匪。
那是楊家風光無比的一段歲月,也是一段極為精彩的故事,但卻因改朝換代,日月換了新天而成為了楊浩宇“極不光彩”的家史。
雖然小時候因為高祖父當年的土匪經曆而差點讓他受到同學們的另眼相待甚至是謾罵欺淩,可是,長大後的楊浩宇卻出乎異常的南人北相。
他有著強壯的體魄、雷厲風行的作風、嫉惡如仇、好吃懶做的性格,是他們這一代楊家後人中長得最像祖先楊崇武的一個。
高祖父雖然是個土匪,但卻並未固步自封。
據傳他的足跡踏遍了小半個中國,經曆過的事情更是罄竹難書。
這期間,他去過的最大的地方就是漢口。
他在漢口的西洋人開的照相館裡照了很多相片,單人照、合照都有,有紮著粗壯的辮子的,也有剪著西洋頭的。
歲月的侵蝕使照片變得斑駁模糊,但大體輪廓依然能夠辨析。
那是一個高大強壯、冷峻威風、儀表非凡的漢子,在一群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的人群中,傲然出眾,鶴立雞群。
高祖似乎很清楚自己的這個優勢。
要不然他不會戎馬生涯、顛沛流離幾十年,卻還把這些黑白照片保存得如此完好。
高祖本可以在漢口落下腳來,安身立命的。
可當他好不容易從一個扛大包出大力的碼頭工也就是漢口話中的“扁擔”熬到了一個小工頭也就是“小把頭”時,卻在集家嘴碼頭,為了搶一宗大活兒乾,而失手打死了人。
好在有貴人相助,他才得以抽身,亡命天涯。
他沿漢江溯源而上,直至漢江上遊支流堵河,抵達神農架,在神農架很快就糾集了一幫人馬,往返於重慶巫溪與神農架紅坪販賣私鹽。
至於他怎麼就從一個私鹽販子搖身一變成為殺人越貨、打家劫舍、甚至於敢於抵抗官府、令人聞風喪膽的大土匪,最後又是怎麼到了三姓寨,眾說紛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