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鈴鐺聲從鎮子西邊的木塔高處急促響起,底下複雜混亂的街道上閒逛的大量‘鎮民’們,先是同時愣了一下,隨後紛紛想起什麼不好的事情,隨後嘴裡罵罵咧咧的快步跑了起來。
乾什麼?
回家躲起來!
狹窄臟臭的街道兩側,店鋪的夥計聽到鈴聲響起後,也趕緊勸退店裡的客人,隨後關緊厚實的大門,再用重物頂著門後。
店裡的打手和夥計都在店鋪老板或者管事的指揮下,七手八腳的找出店裡早已準備妥當的刀劍武器。
但他們也不出去乾什麼,就各自待在自己所在的店鋪中,豎起每一個耳朵,聽著外麵街道上的動靜。
店鋪老板們則在店鋪的後院架起才買來不久的木梯,手腳並用的爬上店鋪房頂,踩著木製的瓦片或者麥稈束成的頂棚,探起自己的身子往鎮子西邊遙遙望去。
多恩鎮周圍的主乾道路上特意沒有種樹,所以在鎮子裡高處往四周一望,就能遠遠的看到遠處的動靜。
如果有大批盜匪或者軍隊打來,他們都能有一定時間進行防備和集結力量。
前些天時,大家還沒將這個一直自建鎮以來商量出應對的方案給放在心上。結果當天一支六七百人的精銳軍隊就從西邊商路出山,快速靠近鎮子,可是將整個鎮子的人都嚇了個半死。
他們一片混亂中等了許久都沒人殺進鎮子,這時候才有人出去溝通對方。
原來是北方支援南邊邊境戰事的一支援軍啊,鎮子上的商人們還以為是如今不安局勢下,想要肅清多恩鎮,籌集軍資後勤物品的哪位帶兵大貴族呢。
此時警戒的鈴聲再響,大家都記起了長久生存在鎮子上的人都應知道的應對辦法。
隨後回家的回家,關店的關店。
各家的武裝打手此時倒不用集結起來,為保衛鎮子全體財富而戰鬥。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後,大家都知道,麵對數量不明,但肯定人數不少的外來力量靠近時,鎮子上的幾家大商會總會派人去詢問偵查對方來意的。
這次應該也是一樣。
果然,鈴響不過片刻,就有幾個騎手簇擁著一個穿著華麗的商人,一起騎馬向西接觸過去了。
許多的店鋪房頂上都有目光注視著遠去的商人,大家目光複雜,每個人心裡想著什麼就沒人知道了。
或許是在咒罵大商會的疲懶,或許是在朝某位神明祈願安全與和平,又或者是盤算著一些邪惡的來錢勾當。
從山脈夾著的商路出來後,不僅視野開闊,就連腳下的商路都寬闊了不止一倍,基爾手下的民眾們腳步都輕快了起來,每個人都急迫的想要重歸人類文明世界,哪怕前麵的城鎮是個爛到不能再爛的地方。
可就算如此稀爛的一個鎮子,也比空無一人的荒山野嶺要好上太多。
每日在野外過夜時,時常就有發出怪聲的夜行猛禽在夜空中盤旋往複,這些發出恐怖拍打翅膀聲音的夜行猛禽,隻要發現有人落單,就會嘗試降下去拿鋒利的爪牙襲擊落單之人的頭部。
有人就夜晚起夜時被傷了頭部,被教士救回來後,整個人因為傷到腦袋,都變得渾渾噩噩,傻裡傻氣的。
後來基爾讓每個夜晚活動的人都注意頭頂,這才沒人受傷。
沿著寬闊的商路靠近多恩鎮,道路兩側的田地比七巧板上的圖案還要複雜,不僅相鄰田地裡種植的作物並不一致,而且灌溉的供水工程也是丁點沒有。
許多一身襤褸的消瘦男女都大下午的扛著水桶,往返沿河的取水處與自己負責的田地之間。他們往往需要這樣乾上一整天,才能給部分精貴的蔬菜或者農作物充足的水份。
每一天,田埂上都會站著往複巡邏的看管人,這些手拿鞭子的家夥隻要看到誰放下水桶或者農具,就會趕過去‘啪’的就是一鞭子,敢反抗,就又是一鞭子。
惡毒的鞭子鞭梢並不平整,上麵故意加了些堅硬的東西,打在人身上,皮膚被抽爛還是小事,那些欠債隻能做苦力的男女更心疼的是,自己最後的財富——破爛衣服。
往往就這麼爛了。
可今天不同,當西邊連綿的山脈豁口處,遠遠的走出一支看不清來意的數百人隊伍時,那些手拿鞭子的看管人跑的比誰都快,他們翻身就躍下田埂,往還不甚茂密高大的作物中鑽去。
而沒人看管的欠債者們,則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紛紛停下腳步,將頭頂頂著或者扛著的水桶放在地上,原地休息起來。
他們不敢跑,畢竟還完欠債之前就逃跑,這在多恩鎮是重罪,是要被砍掉手指的。跑一次,砍一根手指。
當手掌的拇指被砍掉後,那隻手就做不成活了,人也就失去了做工的價值。
留給這些人的,將是更為悲慘,但無人在意的結果。
所以,他們不敢跑,就紛紛站立在原地,‘無畏’的看著沿著商路逐步靠近的數百人隊伍。
看著那反光的刀劍時,他們才意識到應該害怕,於是紛紛抱起水桶,跳下田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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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依舊打量著沿著商路走過的步行隊伍。
他們總是這樣打量著每一個路過的隊伍。
隻是之前的各個商隊從來沒人在意這些辛苦勞作的負債者,也不覺得這些人乾活還債有什麼不對勁的。
基爾走在隊伍最前頭,他當然注意到了道路兩側雜亂田地裡呆愣打量他們的襤褸之人。
費涅雅女士對這裡很熟悉,獲救的商人裡,許多人也都來過這裡。所以基爾知道這些人都是怎麼來的。
看著可憐,但也夠可恨的。
多恩鎮自有它的規矩存在,這些人便是在賭場欠下借款債務的負債之人。
雖然欠債不多,但這些全部身家都在賭場中漂沒,一枚鐵幣也沒有的家夥,不分男女,欠再少的錢款,都得給賭場裡麵負責放貸的幫派去田裡勞作。
那些惡棍當然有來錢更快的手段,可那樣人很快就消失或者傷殘死掉,不是長久的維持之道。所以多恩鎮周圍,上到幾家維持這裡管理的大商會,下到幫派、店鋪、工坊,都或多或少的在鎮外有著大大小小的淩亂田地。
這些田地裡,市麵上什麼作物最值錢就種什麼。幫派有榨油坊的,就在幫派所擁有的田地裡使勁種植油料作物。
商會手裡有一批紡線織布女工,便在田裡使勁種植棉花或者麻類植物,也不管氣候或者土壤適合不適合種植。
酒館則使勁給自己的田裡種植啤酒花,閒時就種上蔬菜或者根莖植物,用近乎無償來的勞動力獲得得花錢買來的食物原材料。
這一切的背後,則是負債者的欠款交易黑市,鎮子上自有每日勞作換取減少負債的計算方法,按照欠款數量,少的負債者或許要勞動半個月,多的或許,得辛苦勞作數年之久。
這些標記欠款者的欠條被人們往複交易,供給了整個鎮子最底層勞力分配。
哪怕它如此近似奴隸製度。
哪怕聖霍爾斯王國依照帝國發令,自建國時,就廢止了奴隸貿易。
但這一切,就在多恩鎮如此顯而易見的發生了,往來的男男女女,貴族大商人,每個人都知道,但每個人都當做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