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太平盛年,何懼工事?可現在四夷皆對我們虎視眈眈。”李休璟移開視線,望向蒼穹,“西邊的吐蕃對河西虎視眈眈,連帶著回鶻亦覬覦我朝國土。往南走,南詔亦早有不臣之心。再往內看中樞、宦官兩方爭利,而他們背後勢力更是錯雜。至於外邊的藩鎮,至先帝晚年開始,藩鎮的財權、兵權、政權皆握在節帥手裡。若非中樞餘力尚存,隻怕他們也會效仿前朝割據一方。”
最後衍生出群雄逐鹿的場麵,烽火燃遍大魏每一處疆土。國不成國,君不成君。
身為一方刺史,執掌一州軍政民生,他有他的考量。可是心中仍舊對中樞不滿,不恥他們的行徑。身為朝臣他亦知有些話,不能道與外人聽,卻又不吐不快。
唯一慶幸的便是站在他麵前的裴皎然,還尚有一絲熱血與赤忱。他願意同她說。
“那麼刺史覺得今上是怎樣的人呢?中樞和宦官鬥得不可開交,他會不知道麼?一次次提高抽貫錢,卻沒有一分進了國庫。這其中難道沒有他的默許?朝中奢靡之勢日漸複起,長此以往對地方剝削隻會更重。”裴皎然斂目深吸口氣,“我想要挖水渠並非一己私欲,而是為了長久考慮。若水源充足,則倉米盈。無論朝廷日後如何,河西諸州都能自給自足,何須倚仗於朝廷。而且我粗略算過,每斛約莫數十錢,積軍糧至少可支用十年。”
麵前火堆中木炭發出一陣輕響。
李休璟偏首看她,持著木棍撥弄了一下木炭,沉聲道“這個想法很好,但是未必能如你願推行。還有方才對今上的質疑,不要當其他人麵說。”
他眸光澄如秋水。
“若非麵前坐的是你,我也不會說。”裴皎然嘴角微挑,“我知道你有你的顧慮,但是此事於我而言,是非做不可。明日回去後,我會給刺史一個完美的方案。”
看著裴皎然一副勢在必行的模樣,李休璟垂眼允首。
他無法阻攔她的抱負,但卻可以從旁助她直上紫宸。二人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並不希望,這段處於萌芽中的情誼止步於此。
忙了一晚上,裴皎然已然是身心俱疲,索性仰麵躺下。沒一會又換了個姿勢,背對著李休璟。
火光映在裴皎然背上,李休璟眸露深色。
雖然他很困,但是想著裴皎然在旁邊,就睡不著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毫無顧忌,肆意撩撥。卻從不肯留下一分情味予人。
當真是可惡。
當天光落於身上,裴皎然睜眼轉身。
隻見李休璟盤膝坐在藺草席上。雖然麵容瞧上去十分平靜,但是身上卻透著困頓。
火堆隻剩下餘星。
“李休璟。”裴皎然喚道。
李休璟睜眼,一臉茫然地望著她。眼窩略凹,儼然一副沒休息好的樣子。
伸手在李休璟眼前晃了晃,裴皎然麵露疑惑道“刺史莫不是磕到了腦袋?神情呆滯。”
李休璟挑眉,微微一笑,“沒有。在你旁邊守了一晚上,你說我能休息好麼?你就不能關心下我這個上官麼?”
丟個李休璟一個鄙視的眼神,裴皎然偏首看向遠處升起的朝陽。這時李休璟卻起身,走到她身旁,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目光落在那截皓頸上,李休璟又移目和她看向一處。語調寡淡,“我還以為明府會關心我一下,沒想到卻這般涼薄。”
有病!裴皎然神色如常,腦子裡卻都是碧扉那句,‘漂亮男人最會騙人。’
裴皎然起身微微一笑,看向李休璟,“我好餓啊,刺史不餓麼?”
說著也不管李休璟如何,裴皎然頭也不回地往夥房走。
眼見裴皎然越走越遠,李休璟提步追了過去。
賀諒他們已經在夥房門口擺了案幾。見他們倆過來,賀諒麵露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