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謝此時蒙人恩惠,語氣卻依然冰冷。方才與楊刑九對陣的情景牢牢印在了腦海中,無法散去。自己一身殺戮本領,曾親手斬殺北府仇敵八百四十二人,一路從東川領殺到了北府境內,到了北府王城昆吾城,被兩名帝胄高手圍追堵截才不得已逃回南方。
哪曾想自己仰仗的本領,卻隻與那楊刑九對陣了十餘招,便落得一身外傷,縱然是那從不離身的掘首短劍,也被打得飛了出去。
想起當時窘態,花不謝一時間麵色一紅道“楊刑九的武功不錯。哪裡學的?”
看到平日甚少言語的花不謝竟然主動追問,聶環莞爾一笑道“楊刑九縱橫天下這些年,關於他的流言和故事也不少。老身這些年四處尋找老王,順便尋些珍貴的藥材,倒也聽了些。雖然難免添油加醋,但這市井流言往往含著真相。當下無事,老身便於你講個故事。”
花不謝一動不動,緊緊盯著聶環,靜靜期待。
“這楊刑九早先不會武功,本是西彆國禦廷監一名先生,為年輕的西彆貴胄之子們傳授國學之道。彼時西彆國國風不正,黨閥階級間爭鬥不斷,連帶著公子哥們也都沾染不良習氣,欺淩失勢官員之子成風。時任西彆國四國柱之一的穀梁初有一獨子穀梁行,更是這不良習氣的個中翹楚。
這廝仗著父親權勢滔天,平日裡於禦廷監內橫行跋扈,欺淩弱小官家子弟。有一日,禦史馮鐸之子馮承祖實在看不過去,出言指責穀梁行,試圖製止暴行。奈何穀梁行跋扈慣了,被人一番阻攔,立刻轉而針對起了那馮承祖。馮承祖自幼受到其父教導,為人正直,自然寸步不讓。
哪知這穀梁行狂佞至此,竟親手挑斷了馮的腳筋。待得舉刀再挑手筋之際,楊刑九出麵製止,並威脅上報西彆皇帝。穀梁行雖然不再為難馮承祖,背地裡卻盯上為其仗義直言的老師楊刑九。”
聶環一邊說著,一邊調配了一方行調氣血的補藥遞給了花不謝,繼續講道“那一夜西彆國都繡城大雨傾盆,楊刑九被提拔為禦廷監次席,與夥伴一起設宴慶祝一番。哪知歸家路上被穀梁行帶人抓到了府中私牢。整整一夜的毆打酷刑,楊刑九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奄奄一息。穀梁行為人殘暴,但卻不是傻子。眼見自己玩得太過火,為了壓住此事,命父親手下幕僚偽造了一封北府密函。
憑這密函,穀梁行將這件事變為自己發現了楊刑九乃是北府國細作的事實,並親自拷問。彼時的刑部畏懼穀梁家的手段和勢力,雖然知道楊刑九的為人,但並不敢與穀梁家作對,因此並未查證就上報內廷,而時任內廷總管的正是穀梁行的老爹穀梁初。如此這般羊入虎口,這瀕死的楊刑九被拉到了都城外的遠山郡墓山就地活埋。如此行事,穀梁家既除去眼中釘,又可借機邀功進爵,神不知,鬼不覺。”
花不謝默默聽著,一雙拳頭緊緊地握住,冷冷道“如若是我,此番不死,定要殺光他穀梁家。”
聶環歎了口氣又道“誰知天佑楊刑九,這大雨竟下了足足三日,本就草草掩埋的楊刑九,被雨水衝掉了泥土,竟然活了下來。身負重傷的楊刑九本想回到府邸,起草奏章彈劾穀梁行,一拚到底。一路挨到了自己府前,卻發現自己已被誣陷為北府細作,抄了家。男為苦役,女為娼妓,自己的幼女楊執星也不知所蹤。”
“這穀梁行,該殺。”花不謝服了藥道。
“沒錯,楊刑九見此慘景,崩潰癲狂,也是順理成章。也許是自幼讀聖賢書,尋治世之道。這教書先生突曆此劫,前半生的理想和認知被頃刻打破,便是聖賢本人遭此劫難,也要發了狂。”
“這穀梁行還活著麼?如若還活著,便由我來殺之。”花不謝語聲平靜,但緊繃的小臂卻傷口崩裂,滲出了血漬。
聶環忙又幫其重新包紮好,微微笑道“且聽我講完。此後楊刑九逃出了繡城,一路瘋瘋癲癲,茫然四顧。途徑山川大河,繁華市集,荒郊野嶺,也不知道要去往何處。過了些時日,那瘋病逐漸穩定了下來。楊刑九腦中重又想起自己那下落未明的幼女,頓時後悔不已,開始埋怨自己為何寧折不彎,為何騙自己這汙濁朝政還有未來,又為何非要挺身而出行那義舉。
這楊刑九時而瘋癲流浪,時而清醒尋女,時而苦思天地正道,時而對這世間萬物嬉笑怒罵。想來不知是老天垂憐,還是天命如此,這一日他時醒時狂,迷茫中走到了一片枯敗墓地,靠在一座無名墓碑上休息。無意中看到了這墓碑上的墓誌銘,登時茅塞頓開,雙目漸明,自此參透大道,並依此道自創了一門神奇功法。也就是擊敗你用到的十方勝境。”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
“看來這天地正道,終究是要靠人親手來扶正。”聽了楊刑九的往事,花不謝似乎找到了與自己相同的部分,心中的念頭變得更加堅定。
“隻是不知這一介書生,怎能看了個墓誌銘就參破天道,悟出絕世武功了?這墓誌銘到底有何神奇之處,竟能讓人瞬間開悟?”
聽到如此離奇的故事,花不謝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了好奇。
聶環道“這墓誌銘的內容江湖所傳甚少,坊間討論最多的便說那墓碑上刻著‘善惡本無界,唯欲不同而彆之;天地相生,陰陽皆絕,若問乾坤正道,唯愛之殺之。’”
“好一個愛之殺之!”花不謝似乎被這言辭淩厲的墓誌銘勾起了往事,忍不住喝彩道。
“這墓誌銘到底寫了什麼,也不能光聽這傳聞。但顯然這段文字是個同樣曆經磨難的人所留下,字裡行間都透露著往事的紛雜。這破執之言原本過於偏執殺伐,怎知恰巧解了那楊刑九彼時心中的迷障。這讀書人苦於聖賢之書的教導,興許從未想過那越界的行徑。”
聶環雖中了楊刑九一掌,但講到這裡,卻也對其恨不起來,心生同情。
“楊先生原本追求的盛世,反而變成了殘酷的現實來折磨自己。若非這墓誌銘,恐怕楊先生這輩子便將如行屍走肉一般,再難有起色。”花不謝此時感同身受,不禁想起自己那些東川故土的亡魂,心中感慨萬千。
“無論如何,那無名墓誌當是頃刻解了他心中死結。依老身看,管他什麼善惡對錯,管他什麼聖賢書與君王道,管他什麼天地陰陽,因果未來。那楊刑九心中所愛隻剩下那幼女,心中所恨也定將見之殺之。”
聶環越說越激動,仿佛自己變成了楊刑九一般,不由得牽動了傷勢,急咳了兩聲又道“之後這楊刑九便突然從西彆國消失了。一直到六年前,江湖上新出了個大魔頭,這魔頭自稱刑九罰一,專找名門大派,深府高官,純憑武力脅迫對方為自己尋女。如有不從,輕則廢掉武功,焚燒鎮派絕學秘籍,重則直接斃掉。
一連幾年間,黑白兩道對楊刑九這名字噤若寒蟬,唯恐被他找上門來。之後有傳出,那西彆國國柱穀梁初之子穀梁行於府中暴斃,死前似遭受了嚴刑拷打,死相淒慘。這案子當時轟動朝野,雖然沒有證據,但坊間都認為定是楊刑九回來尋仇所致,這才有人想起了這段往事。”
“血海深仇,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報了。”花不謝聽到這,想起自己的事還遙遙無期,忍不住暗自神傷。
聶環看他神色憂愁,忙道“好了,天色不早了,這次連累你受了這麼重的傷,你我兩清。這楊刑九雖然行事癲狂殺伐,但細細想來,他殺的卻都是該殺之人,隻希望信兒不要意氣用事,你就在我這裡好好養傷便是。早點休息吧。”
聶環收拾好藥箱,轉身便要走。
花不謝連忙問道“這歧山到底怎麼去?”
“怎麼?還沒挨夠打?”
“我想再尋他一次,比武,這短短十幾招,勝過之前任何對手,我不想錯過這麼好的精進機會。”
“你當他是武館裡的木樁嗎?這魔頭豈是你想打就打的?當心把自己折進去。”
聶環啐了一口又道“不管你信不信,這歧山我也沒去過,幫不了你。不過你若執意去送死,可以去原東川國的蕭關郡看看,我與老王結緣於那裡,老王不辭而彆後,我心如死灰,一氣之下也離開了那裡。如今那裡荒廢了這麼多年,也許還有老王的遺物,說不定能找到歧山的線索。
如若你不想尋那些舊物,也可以去市井之中打探,那歧山秘境雖然從來不出世,但似乎山中也有一些神秘商人,在中洲各地暗自經商,隻是平日裡藏得深了,依老身看,你小子殺人功夫不錯,但要論找人,恐怕難上加難。”
“除此之外,就沒有彆的辦法了嗎?這麼大一個山穀,還能找不到?”
“辦法倒是也有一個,傳聞那岐山秘境是南洛國皇室培養的神秘勢力,如果你能結識那皇室中人,說不定有機會能去歧山,不過以你這臭脾氣,這條路當是最難的。”
聶環說罷笑了笑,不再多說,將自己與王徐風在蕭關郡的舊居地址寫在了紙上,遞給了花不謝,回屋歇息了。
花不謝拿著地址,陷入了沉思,‘楊刑九,很好,我若能勝你,定能勝了那人。’
此時窗外銀光遍灑,遠處隱隱傳來了夜梟飛動的聲音,以及蟲鼠奔逃的駭鳴。
喜歡西彆東川錄請大家收藏101novel.com西彆東川錄101novel.com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