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說望山跑死馬,從山上看見的城鎮,真要走過去,也比預估中的路長得多。
老家海陵那邊基本是平原,全市範圍內隻有一座孤山,海拔才五十多米。
楚天舒到了這裡,算頭一回真正體會到走山路的感覺。
本來練拳的時候,他腸胃好像就受了刺激,很是饑餓,這一路走過來,肚子裡時不時就咕嚕幾聲。
一進了鎮子,各種食物的香氣都混著往鼻子裡鑽。
看周圍那些人的裝束,有點像是民國,大多人穿著打補丁的衣褲,頭發半長不長的。
套著驢的大板車停在路邊,趕車的漢子擼開袖子,一個大燒餅,吃得滿臉高興,身邊還放著一個葫蘆。
路邊的小販們在叫賣,有賣無花果的,有賣蜂蛹的,有賣飴糖的。
還有支起一口鐵鍋,用熱沙現炒的花生瓜子,香氣最濃。
酒樓第二層的客人都忍不住,探出半個身子,是個短發西裝的青年模樣,對樓下要了一包剛炒剛篩過的花生,丟了幾個銅板下來。
攤主熱情的應了,讓身邊半大小孩拿了一包,一溜煙跑進酒樓去送貨。
“擂椒茄子,木薑子燒雞來了,慢轉身!”
大堂裡的夥計剛端著兩碟菜出來,就看見小孩從身邊跑過,連忙讓開一點,喊道,“你可慢點,彆撞了人。”
小孩已經上了樓梯,腳步放慢了些。
夥計把菜送到桌上,那桌客人多叮囑了一句:“我要的魚片粥,魚肉給我再弄嫩一點啊。”
“哈哈,孟大少都說八遍了,我早就跟大師傅說過了,你放心吧。”
夥計跟那客人也熟,回了兩句,拿肩頭毛巾擦了下汗,就看見門口走進來一個年輕人。
看裝束,像是洋裝,又跟以前見過的洋裝,感覺不太一樣。
不過那料子看著真好,一瞧就不便宜。
“大哥,來坐。”
夥計迎上去,笑道,“來吃飯的?我們這邊也能住店。”
還好,這些人說話雖然有點口音,大體意思都還能聽懂。
楚天舒坐在桌邊,身上是一點這邊的貨幣都沒有,可臉上是半點都沒表現出來,目光掃過周圍那幾桌客人,淡然道:“先來兩盤燒雞,一盤茄子。”
“好嘞。”
夥計對後廚喊了一聲,又道,“要不要再來壺茶,來一碟炒菌子?”
夥計自豪道,“看您麵生,許是頭一回來,沒聽說過,我們大師傅炒菌子的手藝可是一絕,十裡八鄉有美名,從來沒有客人吃壞肚子,又能炒得夠鮮味兒。”
“常常有城裡人過來光顧,就為了安心的嘗上這一口。”
楚天舒點點頭:“那就上吧。”
上菜很快,茄子燒雞估計都是起早備著的,茶也來得快,倒是炒菌子還沒上。
楚天舒也不等,喝了口茶潤潤嗓子,就先夾了塊燒雞。
以前他也嘗過木薑子手撕雞之類的菜品,跟這燒雞的味道真是大有不同。
不隻是烹調之類的差彆,更是因為這燒雞裡麵……沒有味精,吃起來舌頭上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以前買的那些手撕雞,廣告上麵說,木薑子是天然味精,不放彆的味精,現在真正對比一下,就知道那幫人到底撒了多少味精,浸了多少料油了。
但這個燒雞,香氣真的很足,雞肉本身品質也好啊。
楚天舒腦子裡還有空稍微品鑒一下,嘴巴卻是一直沒停。
蠕動叫囂的胃袋,隨著雞肉不斷運進去,總算消停了些。
兩盤燒雞都吃了大半,楚天舒才夾了一筷茄子,又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熱茶。
這一塊茄子進嘴,卻辣得他眉毛微微動了動,趕緊喝茶。
這時候捏著茶杯,再去觀察周圍的人,他心裡就比較有餘暇了。
客人們大多不是一個人來的,邊吃邊聊,說的都是各自家裡的事情,或者哪裡的生意,哪家寡婦的風聞。
楚天舒聽來聽去,一點有價值的也沒聽出來,目光掃到櫃台後麵的老掌櫃,就多盯了一會兒。
那老掌櫃戴了個瓜皮帽,但頭發不長,手上拿了一張大紙,嘴巴不自覺的小聲閱讀。
這神態有點眼熟。
楚爺爺上了年紀之後,有時候喜歡搬個小凳坐在門外,一邊曬太陽,一邊翻看那些老報紙,跟這老掌櫃的神情足有八分相似。
楚天舒倒了杯茶,慢悠悠走過去,笑著搭話:“看什麼呢,報紙?”
老掌櫃抬起頭來,他身材不高,手臂乾瘦,卻是個圓臉,花眉大眼,鼻頭微紅,氣色還行。
“是啊。”
老掌櫃笑了笑,用老學究般的口吻,慢悠悠說道,“足不出戶,能知天下事,要是放古代,這可是諸葛武侯的本事。”
“不過現在咱們益州報,每期的質量參差不齊的,各說各話,笑話是多了,卻沒有前兩年讀起來那麼踏實。”
楚天舒露出好奇的表情:“我還沒看過這邊的報紙,能不能給我也看看?”
“行啊。”
老掌櫃很爽快,放下手上的報紙,在櫃台後麵蹲了下去,“我這邊還有好些老報紙呢,反正無聊,也翻出來再看看吧。”
報紙上是繁體字,楚天舒也認得。
他一目十行,把那張新報紙先掃過,倚在櫃台邊,跟這老掌櫃搭著話,很自然的就也看起那些老報紙來。
八年前,前朝官府開設的《滇南鈔報》,是整個益州的第一份報紙,以本地毛邊土紙印刷,鉛印直排,四開大小,每天一期,主要在各府、廳、州、縣衙門出售,報價十分便宜,每份“大錢五文”而已。
待前朝被推翻,各方劃地自治,益州建立了大漢軍政府,開辦《大漢益州報》,又有《益州衙公報》等。
內容主要有朝廷政令、論說摘要、境內時事彙總、京師新聞、各國新聞等。
讀了這些老報紙,能知道大勢背景,也能了解本地現在的情況。
這個世界當前的時代背景,果然很眼熟,確實可以稱之為民國。
但有些地方,好像又不是那麼符合楚天舒腦子裡的“民國”印象了。
且說此世界,在前清末年,生民有倒懸之急,各方動蕩不安,外敵窺伺,有誌之士苦朝廷久矣。
有孫老太爺,屢敗屢戰,終於釀成大勢,揭竿而起,各地義士振臂響應。
更有十幾位原本朝廷冊封的地方重臣,也改旗易幟,成了這股滔滔洪流的一部分。
各方勢力威逼京城,孫老太爺率先入京。
皇宮當時動亂一片,不知是從哪裡開始起的火,到處又都是亂兵和逃亡的太監宮女,貴人的車馬狼狽疾奔。
孫老太爺入宮之後,命人撲滅大火,從水井中撈起玉璽,牽著小皇帝的手走到金鑾殿上,以示不殺之德。
隨後皇帝退位,天下議定大總統之位,孫老太爺當仁不讓。
不過,孫老太爺名望夠高,手上真正的心腹兵力,終究不夠多。
這總統大位,他坐得並不安穩,更是沒過多久,就在一次出行時病逝了。
也有小道消息說,他可能是被前清宗室設計暗害,可憐英雄未曾死於沙場,而死於詭詐。
前清鎮守北方的袁大都督,如今坐上總統之位,手下有虎威將軍曹伯昆等人,猛將如雲,威勢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