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沒有去看藥盒,語重心長道:
“義父是管家,管的是東方家的日常瑣事,誰是一家之主,義父便聽誰的安排,外人打家業的注意,義父得管,但幾個兒子爭家產,管家沒資格過問。”
長公主殿下是女兒身,偽造先帝遺囑,聯合外戚奪權,得國不正;以後誕下子嗣繼承皇位,更不合宗法,所以義父這家仆得勸說阻攔。
“而皇長子被朝臣廢黜,朝臣另立新君,屬於國事,該接誰入京繼位,當由朝臣定奪,義父一個宮人,沒資格乾涉,更不能想著偏向誰乾涉新君之選,你可明白意思?”
曹阿寧眨了眨眼睛:“但如今長公主已經登基,皇統以後必將易主,我等作為家臣,必要之時當行必要之策。扶持燕王上位,皇統還在東方家手裡,若等以後女帝削去諸王兵權,徹底獨攬大權,我等家臣無力回天,九泉之下有何顏麵麵去見先帝和太祖”公搖了搖頭:“你真以為,燕王是讓你來接義父去燕州?義父不過一介武夫,天賦再高,高不過奉官城,底蘊再厚,厚不過佛道兩家的掌教。燕王手下千軍萬馬,缺義父這麼個護衛?”
“世人皆知義父對皇族忠心耿耿,義父站在燕王那邊,隻需說一句‘先帝覺得皇長子無能,曾有讓燕王繼位之意’燕王繼位就有了依據。”
“先帝沒說過此言,隻說過‘可惜鈺虎不是男兒’。”
曹公公看向曹阿寧,輕歎道:
“再者,你以為誰當皇帝,靠的是先帝的意思?長公主都能憑空拿出一封遺囑,燕王缺咱家這老太監一句話?”
曹阿寧眨了眨眼睛:“綠匪謀劃這麼多,目的確實是讓孩兒救走義父”
“曆朝曆代,從未有一個掌印太監叛逃異地,生在皇城,死也在皇城,諸王清楚這一點。”
曹公公望著曹阿寧:“長公主並非朝臣乃至宗室選出的新君,他們知道義父隻要離開這間牢房,就會回宮,繼續勸長公主殿下還政,或者死在宮裡。”
“他們的目的,隻是把義父當試刀石,想摸清長公主身邊護衛的深淺,你被他們騙了。”
曹阿寧跪在地上,想了想:
“無論他們是什麼意思,孩兒已經把事情做到這一步了,不按照他們的意思走即可。咱們出去後隱匿市井,等那天京城政變,有東方家的新君冒頭,咱們再回來協助新君……”公搖了搖頭:“義父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長公主未曾廢義父官職,義父又豈能‘畏罪潛逃’′?若是勸不動長公主,沒法挽回皇統傳承,義父就當和先輩一樣,死在宮門之前。”
義父十年前已經輸了,現在進官是白死。
“死則死矣。長公主得位不正,但天賦才能冠絕古今,必成一代雄主,能讓大魏迎來一個古今未有的泱泱盛世。”
曹公公拿起桌上的丹藥丟進嘴裡:
“義父是家仆,不能違背先帝旨意,效忠長公主,但也攔不住長公主,沒用的老廢物,十年前就該死了。”
“長公主好歹是東方氏子孫,以後就算大魏改姓,也還流著一半東方家血脈,到了九泉之下,義父總還有一半臉麵,去麵見先帝和太祖。”
曹阿寧聞言焦急道:“孩兒做到這一步,已經竭儘所能,以後再無機會。成大事者當知曉隱忍,萬一以後長公主惹得天怒人怨,朝臣準備擁立新君,義父以全盛之姿現身,總是能讓長公主退位的乾脆些……”
曹公公搖了搖頭:“你不明白長公主的厲害之處。長公主退位的唯一可能,是習武走上絕路,自己英年早逝。長公主如果自己不死,憑借天賦手腕和掌控的兵權,世上沒有任何人能正麵撼動她的皇位。至於武夫,在十萬鐵騎麵前,奉官城都不算個東西,義父又算個什麼?”
曹阿寧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曹公公微微抬手:“走吧。義父是家仆,沒用了又不想離開故土,便隻能埋在這裡。”
與此同時,地牢之上。
無數黑衙捕快,手持刀兵站在地牢入口,因為能打的上級都不在,雖然沒有產生混亂,但也沒人敢擅自進入情況不明的地牢,隻是在議論:
“這咋辦?機關好像自行啟動了,再拖一會兒,二層的人全得死”
“不至於死這麼快,已經去請王太醫了,救回來應該沒問題。”
“地牢情況都沒摸清楚,哪敢讓王神醫過來。那幾個人的命,還不如王神醫一根手指頭金貴”
低聲議論間,一道腳步聲從衙門側麵響起。
幾個捕快回頭看去,卻見仇天合提著個飯桶,從廊道裡冒出來,探頭打量。
因為一句‘我一後門彆棍戳死你‘被同僚尊稱為‘後門槍’的捕快小王,見此驚,快步跑到跟前阻攔:
“仇大俠,您趕快去屋裡待著,現在站這兒,兄弟們緊張不說,您還容易被大人們誤殺。”
仇天合知道有人劫獄,專程跑過來看看,見所有人都站在地道外麵,皺眉道:
“
小王擺手道:“地牢可是能工巧匠花無數心血設計,一層封門石堵死,敢碰牢門,牢房裡就是萬箭齊發;二層黑石封井口,裡麵噴毒龍瘴,動的越快死得越快,沒等跑出京城就死透了。”
仇天合目露意外:“地牢裡還有這配置?”
小王笑道:“仇大俠隻待了不到一年,沒經曆過賊子劫獄,自然不知道。這可是大魏防護最強的監獄,沒點防護措施才叫有問題。裡麵人敢跑就讓他們跑,明天找屍體即可;老實待著的,待會讓王神醫解毒就行。”
仇天合覺得這設計是真不人道,但能進地牢二層的人,必然是死罪,不當人看也怪不得朝廷。想了想感歎道:
“還好老夫出來的快不對,地字二號房,是老夫以前的住處,裡麵那倆新人,身上的傷不輕,武藝也一般,確定受得住這伺候?”
小王聞言表情一變,輕拍腦門:
“完了,把這倆忘了。昨天聽說燕州二王殺殿下的那啥,罪大惡極,牢頭怕出岔子,特地關在了最安全的囚室。現在麻煩了,燕州二王怕是扛不住”
仇天合感覺讓捕快冒死去救死囚不太現實,想想唏噓道:
“昨晚老夫送飯,給他倆多加了一勺,也算死前吃了頓飽飯”
正說話間,一道白影無聲穿過雨幕,落在了地牢之前。
在場捕快見狀連忙站直,麵色肅然頂著黑洞洞的地牢入口。
仇天合抬眼一看,招呼道:
“孟姐姐,倒是好久沒見了。”
白發諦聽比仇天合大十幾歲,以前滿大魏追捕仇天合解救皇妃的時候,還是風韻猶存的白衣女神捕,被仇天合滿江湖遛,彼此關係真不算太友好。
白發諦聽沒搭理仇天合,隻是拖著及地白發,麵色嚴肅站在地牢之前,望著入口深處。
仇天合提著飯桶來到跟前,詢問道:
“這第三層關的是曹千歲?都過去小半天了,估計早跑了。”
白發諦聽皺眉道:“最好跑了。要是沒跑,今天很難善了。”
仇天合知道大內門神曹千歲是個什麼江湖地位,詢問道:
“沒給曹千歲上幾十根金針?”
“筋骨皮三圖在身,金針打不進去,打進去了也封不住,隻能靠王神醫配的秘藥散功,減少食物削弱體力。賊子弄出這麼大陣仗,指不定有解藥。”
仇天合點了點頭,左右打量:
“秦文厲、陳淼、屠九寂他們不過來?靠孟姐姐一個人攔,我估計曹千歲都不搭理你。”
白發諦聽道:“賊子時機挑的好,半數人不在,城西又出了岔子,得先解決那邊兒。”
仇天合皺了皺眉,見朝廷似乎人手不夠,想起自己監外候審加無限期禁足的事情,稍作遲疑:
“曹千歲肯定在設法恢複功力,現在不去攔著,待會恢複全盛,我估摸京城沒人攔得住。孟姐姐要不把我的金針拔了,刀還給我,我幫你攔曹千歲,戴罪立功,事後還我個自由身?”
旁邊的黑衙捕快,聽見這話都轉過了臉頰,覺得仇天合有點離譜。
畢竟曹公公再猛,也是散功關了十年的人,和巔峰時期沒法比,而且出來就說明不會跑,關回去無非要耗很多時間慢慢刮痧。
而仇天合在外麵好吃好喝養了個把月,都變胖了,金針一拔天合刀一拿,正麵衝皇宮可能沒勝算,全力逃跑誰去攔?
仇天合感覺到了眾人的無語,無奈道:
“我仇天合顛沛流離三十年,依舊一身俠名,如今好不容易靠夜小子洗清罪責,有了個光明正大行走江湖的機會,我卻掉頭跑了,害得夜小子給我背黑鍋,你們覺得我仇天合能乾出這種蠢事兒?”
眾人稍思索,覺得也是,仇天合這輩子犯的唯—一件案子,就是為了朋友單刀闖婚使隊伍,毀掉了自己半輩子;雖然和平天教關係密切,但原因是平天教對他有救命之恩,本質上還是個重情重義的江湖遊俠兒。
孟姣稍加思索,開口道:“若你全力以赴,此事我自會和聖上請命。聖上即便不允,也會賜你身份,讓你在京城享半生富貴。”
仇天合心中隻有刀魁,對功名利祿並不在意,但再不在意,能吃好喝好住好,也比在胡同裡送飯舒服,當下放下了飯桶:
“行。若這輩子隻能重回巔峰這一次,對手是曹千歲,也不枉走一世江湖不過我要是被打個半死,朝廷還是得安排王太醫救,可不能把仇某當耗材。”
“你裡放心,夜驚堂在,朝廷就不會虧待你。”
將近六千字or2!
要給這段劇情收尾,寫的比較慢,實在抱歉,明天爭取一次性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