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麵對洛與貞的恭敬,羅平貴此時多了幾分驚畏,緊張道:「沒錯。在下打聽到洛三少喜好沈海石的畫作,特地收羅過來....紀淵淡淡一笑,展開畫軸瞧了兩眼,輕聲道:
「沈海石精於妖魔鬼怪,陰氣森森,詭異非常。洛兄他是風雅之人,怎麼可能欣賞得了。
這是他給我求的,我有一大心願,集全沈海石三大名作。你收羅的這幅畫,確是真跡。
應當費了不少心思。」
羅平貴聞言大喜過望,他本來隻想巴結洛與貞,搭上通寶錢莊這條線。如今見識過紀千戶彈指殺摩天金翅、百勝妖刀、學袍老祖的驚人武功。
又察覺到遼東此行,分明是以紀淵為主,洛與貞為次,所打的算盤,自然發生改變。
若能投入紀千戶的門下,給他鞍前馬後,莫說把買賣做到靖州,保不準還能成為遼東數府的一方巨頭!
「原來紀千戶深好沈海石的畫作,在下一定竭儘所能,尋來剩下兩幅,全了千戶大人這個小小心願。」
羅平貴有種提著豬頭找對廟門的驚喜,連忙討好道。「咱們閒話敘完了,找畫的事兒往後再講。
羅大郎,本官剛才進門的時候,說那五毒叟、魚腸劍都藏了許久。現在也坐了一陣子,他們都未現身出來,你怎麼看?」
紀淵眼皮抬起,眸光幽深,好似海潮漲落,蘊有無形的壓力。「這......千戶大人是說,那兩個凶徒就在客棧?」
羅平貴臉皮一抖,眼底掠過懼色,向著四周張望幾眼。
此時天色漸濃,大片墨雲如層巒疊嶂,經過紀淵那麼一問,頓時有股子銅牆鐵壁收攏壓來的窒息感覺!
仿佛瞧不見的陰暗之處,早已遍布殺機,踏錯一步,就要丟掉性命。
「五毒叟七老八十,肖魚腸麵黃瘦削.......他們的畫像,在下都是見過的,倘若藏在客棧,怎麼可能無人發現!」
羅平貴腳步挪動,意圖靠向洛與貞所在的屋內。
相較於五毒叟、肖魚腸這種積年老怪、冷血劍手,他的武功堪稱稀鬆,擋不住幾招。對方真要有心取其性命,實乃易如反掌!
唯有離紀千戶近一些,才能止住心中恐懼蔓延。
「三更堂的頭牌,還能不懂易容之術?虧得羅家大郎你是老江湖,怎麼連這一層都沒想到!」洛與貞眉毛一挑,直言說道。
「可客棧之中,隻有掌櫃、幾個店夥計、以及我專程從州城尋來的大廚、押送貨物的鏢師.....攏共二三十人。」
羅平貴聲音漸低,耳邊冷風呼嘯,時近時遠。
好似幽魂鬼魅,盤旋於屋簷瓦片之間,令
人心頭瘮得慌。
就在他要跨進門檻的時候,紀淵雙手撐著膝蓋,身子微微前傾,平淡問道:「羅大郎不好奇本官怎麼識破摩天金翅等人,又怎麼察覺三更堂的蹤跡?」羅平貴微微一愣,身子僵在原地,發怔之際,耳邊繼續傳來紀淵的聲音:「這幫龜縮於遼東的餘孽真個可笑,還以為是江湖勢大,廣布天下的時候?
他們哪裡曉得朝廷的厲害,僅北鎮撫司一座衙門的眼線、暗樁、釘子,就遍布四十八府,記錄身份的卷宗,足以堆滿七八間大屋子!
更就彆提南衙的密探、黑龍台散布的諜子了。
區區一座三更堂,他們有多少銀子織就羅網?安家、撫恤、逢年過節的俸金賞賜、立下功勞的世襲封蔭......這些東西,一群隻知殺人的屠夫給得了?
沒足夠的好處,誰又肯拚命?」
羅平貴眼皮一跳,心想好像是這個道理。給朝廷做事,不僅有錢,還能謀個官身。又何必跟著三更堂將腦袋係在褲腰帶上!
「那摩天金翅一進隨州,南衙的捕風密探就傳來消息。
他自以為行蹤隱秘,殊不知從入城、住店,皆有密探暗中監視,記錄行蹤。那什麼勞什子百勝妖刀、血袍老祖,都一樣。
宗師以下的武道高手,總要吃喝拉撒,朝廷羅網無孔不入、無處不在,焉能躲開?所以,一劍無笑的肖魚腸,你打算忍到何時再出手?」
話音將落未落,紀淵眸光陡然一轉,宛如利箭射向縮著脖子的羅平貴。那端坐的身形猛然站起,霎時如同大嶽撐天,將八方風雲都壓得沉陷!
極為駭人的雄烈氣息噴發出來,宛似筆直狼煙衝霄而起,稍微搖晃一下,整個屋宇就要震散垮塌!
「千戶大人,不是我......」
羅平貴嚇得麵色慘白,好像麵對垂掛而下的萬丈狂瀾,根本無從躲閃、無處抵擋!嗡!
劍鳴聲起!
那抹雪亮的刺眼光芒,居然比刹那升起的銳烈長吟更快一步!噝噝!噝噝噝!
劍氣像是細微的遊絲,漫天遍野,無窮無儘,瞬間鋪滿方圓五十步內的每一處地方。好似一場暴雪,洋洋灑灑,落向所有人!
刺骨的寒意、凜冽的殺機!
乃至於蘊含滅絕意味的冰冷劍光!恰如銀瓶乍破!
水漿迸濺!
都隻在半個彈指都不到的功夫,以無比自然的姿態,跨過那道門檻,倏地逼至長身而立的紀淵!「一劍無血.....」
極致絕倫的快劍刺殺之下,那襲大紅蟒袍鼓蕩震動,幾欲割開裂口。可無比沉靜的心念波動,仍然散發不疾不徐的平淡意味—
「僅就如此,而已麼?」
茫茫熾白的劍光大潮即將臨近的那一刻,修長的兩指輕輕伸出,分明是舒緩的動作,卻要更快一線。
那大雪似的漫天劍氣,那連綿不絕的鋒銳遊絲,悉數散儘!周天道場,大印旋動!
滔滔黑水,卷儘萬物!
三陰戮妖刀的淩厲氣機,霎時就把肖魚腸引以為傲的劍氣成絲,破得一乾二淨!鐺鐺!
紀淵修長的兩指直似金石鑄就,間不容發地夾住劍身!
那抹吞吐不定,宛若遊蛇的青白劍氣縈繞於那隻手掌,卻傷不得分毫。
旋即,他一鬆一放,再以手指撞向劍尖,隨著「鐺鐺」幾聲裂響,那口三尺餘的長劍,頃刻崩斷!「這點微末伎倆,也敢接五萬兩的暗花?」
紀淵眸光閃動,僅用兩指就逼退刺殺的一劍無血肖魚腸。隨後借著劍勢餘力,挺拔的身姿重新坐定,一派從容。
「靈肉合一!誰能想得到紀千戶你已經半步腳踏入四重天,
對氣機的敏銳到此程度!」劍碎人退的肖魚腸抹去乾瘦老臉的易容麵具,眼中帶有一絲錯愕。
「三更堂對你的底細,還停留在換血九次,兼修橫練、內功,體魄堅固,氣力雄渾的層麵上!沒想到你不僅蘊養靈覺,還有一手淩厲無匹的三陰戮妖刀!」
紀淵麵無表情,好似隨意彈動指甲道:「本官已經瞧過你的快劍了,平平無奇。煉劍成絲的火候,遠未到家。
算你運氣好,撞到本官的手上,今日讓你長長見識。何為電光石火,元磁天刀!」
麵皮泛黃,身形瘦削的肖魚腸並未因為失去劍器,就落荒而逃。他揚手一握,萬千浮動的遊絲彙聚,複又凝練成劍!
這就是踏入四重天,蛻變真罡之後的好處!
四肢百骸的條條氣脈,養出內息易散,縹緲如虛!遠不比真罡凝實,可收可放!
「還請賜......」
肖魚腸一劍在手,眸中光亮大盛,正欲跟這個年輕千戶比較高低。可他話音還未落地,便就戛然而止,猛地頓住。
「你?」
肖魚腸麵色一僵,眼中閃過某種可怕的猜測。顫顫巍巍,抬起左手抹了抹額頭。
一點殷紅似血!
緊接著,一條極細的紅線順著眉心,往下蔓延。從腦袋再到身子。
撕拉!好似裂帛!
那道不知何時發出,無形無跡的元磁天刀。竟如斧鉞揮舞,立劈而下!
一瞬間就把聲名赫赫的肖魚腸斬成兩片!大瓢血如潑墨,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