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在意他人目光,你是誰隻有你自己說了算,其實……”
“對!我一點也不在乎他們的目光!”
趙秀甩袖出門,趙拂衣才慢吞吞的吐出後半句。
“……有時叛逆失敗,也沒什麼不好,我要是早點明白就好了。”
三十五歲,趙秀結丹,丹成一品,取道號為拂衣。
事了拂衣去,片葉不沾身。
趙秀在提醒自己,心靜如水,不染喧囂,功名利祿,過眼雲霄。
趙拂衣卻發現,她原來就是那種心裡越想要什麼,嘴上越會說不在乎的人。
拂衣拂衣,以此自欺。
結丹之後的趙秀像變了一個人,沉靜冷漠,醉心陣道不問世事,將自己完全封閉在陣道的世界中。
在陣道的不斷提升中,獲得喜悅和滿足。
隻是,當她聽到有個五靈根的黎九川十年築基,隻比她落後幾月時,難免錯愕。
又見黎九川得宗主誇讚,全宗熱議,心中酸澀。
“什麼時候五靈根也成了值得炫耀的事情?”
趙秀修煉越發用功,就算是閉門造車,她也能造出名車。
不到兩百歲,趙秀成功結嬰,成為天罡峰首座。
大典那日,冷冷清清,並非沒人到來,反而是因為賓朋滿座,讓趙秀覺得‘冷清’。
她看得出,那些笑和敬,皆不入心,流於表麵。
她孤高冷傲,不善交友,從來如此。
一路走來,對她最為容忍支持的,隻有宗主和太上長老兩姐妹。
冥海鬼潮,趙秀被太上長老趕出宗門,遠赴問天島主持盟軍一切法陣統籌。
多年研陣,趙秀初時並不知她將世間陣道修士甩開多遠,當她習以為常的‘小陣’引得眾人讚歎驚訝時,趙秀平靜之心,再起波瀾。
冥海之上,趙秀屢獲奇功,凡事衝殺在最前方。
有趙秀之處,有趙秀之陣,盟軍無往而不利!
趙秀意氣風發,揮斥方遒。
隻可惜,趙秀終究隻有一人,而鬼潮源源不絕,滅之不儘。
旁人不是她,而她,也有疲憊之時。
終究,盟軍還是敗了,麵對即將到來的洶湧鬼潮,盟軍欲退。
趙秀不甘,不服,不願!
她獨自一人留下,即便所有人都走,她也要堅守問天島。
因為,她是趙秀!
“你知道的,留下無用。”
海風鹹濕,趙拂衣輕聲對趙秀道。
趙秀麵色沉鬱,不斷揮袖將笨重的陣旗插在島上各處,專注又固執。
“不試試,怎知無用?我趙秀向來道心如磐石,心魔休想蠱惑我!”
趙拂衣沉默,隻能眼睜睜的看著趙秀失敗,甚至搭上黎九川的前程。
回宗之後,趙秀失魂落魄,將自己關在天罡峰大殿中,每每想起黎九川瀕死時的樣子,就心神難寧,愧疚難安。
她從來都是一人,一人苦一人吃,一人甜一人品。
這是她第一次因為自己害了彆人,她拚儘全力彌補,仍不能撫慰己心。
趙秀的‘閉關’被太上長老打破,丟給她一個孩子,讓她教導。
收了李慎之之後,趙秀又‘被逼無奈’收下引起蒼火和淩光寒爭鬥的慕無霜。
趙秀一路走來未曾拜過師父,就算是對待她像師父一樣的宗主,她也很少親近。
她不知道怎麼當師父,隻能一方麵傾儘全力的教導,一方麵讓自己身上的遺憾不要在兩個弟子身上發生,比如鬼潮那次。
趙秀始終認為,是她不夠強,否則不會發生後來那些事。
所以她對待李慎之和慕無霜的要求極高,甚至比她當年還要高。
兩個弟子完全不同的性情脾性,也讓趙秀吃儘苦頭。
趙秀是有些偏執的,喜歡儘善儘美,李慎之和慕無霜並不符合她的預想中徒弟的樣子。
但是兩個弟子對她,敬畏與仰慕大過天。
趙拂衣在旁看著,兩個弟子吃儘苦頭仍甘之如飴,拚儘全力也難讓她開懷的樣子,心中苦澀。
她真的不是一個好師父。
後來,趙秀又收下唐未眠,還有何忘塵,實際上她那時最想要的一個弟子,是陸南枝。
趙秀在看到陸南枝的第一眼,就覺得像幼年的自己。
冷漠,專注,目標明確又心無旁騖。
趙秀的眼,還是看不到低處的塵埃,隻看到站在那一輩頂峰處的陸南枝。
陰風澗中,被趙秀忽視的人,這一次才被趙拂衣看到。
原來那時,江月白看她的眼神,一如她的弟子們,飽含著仰慕。
“趙秀,你可曾看到她?”
從陰風澗出來時,趙拂衣問趙秀。
“誰?”
趙拂衣搖頭,該來的總躲不過,也沒必要去躲。
再後來,全宗小比上被打碎一切驕傲時,趙秀恍然大悟。
時間被定格在一片黑暗的空間中,趙秀麵對著跟她一模一樣的趙拂衣。
“我才是心魔對嗎?”
趙拂衣望著趙秀,看時光在她身上倒回,一路回到趙秀幼年時的樣子。
小小的趙秀眼含不甘和倔強,“你出現在這裡,是為了殺我嗎?”
趙拂衣垂眸思索片刻,彎下她向來不折的腰,半跪在小小的趙秀麵前,平靜的望著趙秀的雙眼。
“我想跟你講和。”
“講和?”趙秀不敢置信的睜大眼。
趙拂衣點頭,抬手將趙秀鬢角亂發攏到耳後。
“你就是我啊,儘管失敗,儘管不完美,你仍是我不可或缺,又極其真實的一部分,沒有人能十全十美,是人都會犯錯,隻要改了便好。”
“更加不必沉湎於過去的失敗之中,午夜夢回之時用自己過去的愚蠢來折磨自己,過去已經成了不可更改的事實,就像我明知道結果如何,仍舊改變不了你的決定。”
“所以,我想跟你講和,接受固執又不完美的你,我……可以抱抱你嗎?”
趙秀淚眼朦朧咬住嘴唇,握緊拳頭渾身僵硬。
趙拂衣眼底同樣霧氣氤氳,張開懷抱將趙秀,將那個不懂事不完美的自己擁入懷中,與自己和解。
趙拂衣放過趙秀,趙秀也放過趙拂衣。
自己放過自己,自己才能放過自己。
心魔,也能化作驅使自己前進的力量,人,不都是從錯誤中成長的嗎?
趙秀握著小拳頭抹掉眼淚,望著趙拂衣問。
“你以後想做什麼樣的人?”
趙拂衣認真想了想,牽著趙秀站起來,抬頭看黑夜之中,群星閃耀。
“我想做,像天星北鬥一樣,無論時移世易,都能為願意抬頭爭命之人指引方向的人。”
趙秀笑,“那要先做成一方泰鬥,才有資格!”
趙拂衣也笑,“會的。”
“趙拂衣,願你將來能真正做到,事了拂衣去,不為名和利,隻為……己心澄淨,道心無染。”
“也會的。”
趙拂衣與趙秀,相視而笑,小小的趙秀,化作一道光與趙拂衣融為一體。
天劫之聲在耳邊消散,趙拂衣化神功成,她頭頂天穹之上……
群星拱北鬥,百鳥朝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