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趙府明明也點了燈籠,這種防護措施卻失效了。
這其中應當有彆的因素,暫時不必去想——虞幸已經從洛晏的三言兩語中明白了晴天娃娃的由來。
因為不想要“水”,所以要借助晴天娃娃將和水有關的概念驅逐出府。
普通的娃娃當然沒有這麼強的力量,但是特彆的陣法則可以做到,虞幸不免又想起了戲台世界裡義莊後院的骨鈴大陣。
“高人”,莫非是萬般大師?因為食肆的小二提到過,很多富貴商人都會在封老爺大壽的時候向萬般大師詢問一些問題。
若是趙老爺為了保命,向萬般大師討來了這個陣,因果邏輯都是通的。
“是這樣沒錯。”洛晏說著,目光落在了最近的那間屋子的屋簷上。
一個小小的蒼白的晴天娃娃就掛在上麵,隨著風吹,還會晃晃悠悠的一圈一圈地轉,被畫上了表情的那一麵就像晴天娃娃的臉,細看的時候,會有一種是晴天娃娃自己在扭頭的感覺。
邪性得很。
此時,那個晴天娃娃就剛好麵對著廊下密謀的兩人。
彎彎的笑臉,讓人不寒而栗。
“八點之前,在趙府的推演者接到過一個任務,要去廚房找吃的。”他與那娃娃對視,眼中浮現出冷凝,“當時,我就感覺這些娃娃的視線有如實質,好像它們真的在‘看’。”
“不過我很快就發現,晴天娃娃的視線不是針對我們,或者說,不僅僅是針對我們。”
在做找吃的的任務的時候,洛晏從頭到尾小心地避開了所有晴天娃娃的視線,避不開的也用了點小手段。
他在陣法上頗有造詣,任務做完,也基本摸清了晴天娃娃的作用。
“這陣法確實強大,不僅能使晴天娃娃的祈願概念變成強製,鎮壓住‘水屍’,讓水屍不能隨心所欲殺人,還能利用晴天娃娃來觀測鬼物,不過也僅限於水屍。”洛晏眨眨眼,黑暗之中,麵對著他們的那隻晴天娃娃,好像也眨了眨眼。
“如果有水屍出現在附近,或者是已經鎖定了某棟房屋,即將出現,晴天娃娃的表情就會變成哭臉。”
“若是有人發現某個地方的晴天娃娃不見了,說明這裡來了非常厲害的水屍,娃娃鎮壓不住,這時候就得趕緊逃跑,到其他娃娃那裡,多來幾次,厲害的水屍也不一定還樂意再追人。”
正是有這個大陣的存在,才讓趙府勉強維持住了兩三天死一個人的頻率,並且死的都是下人。
虞幸聽完,發現趙府的規則要比風頭鎮的規則簡單許多,基本上沒有錯誤,起碼和晴天娃娃有關的兩條是真的能讓人保命的。
洛晏說的這麼詳細,如果不是親身經曆過,是不可能得出這些結論的。
看來,洛晏在趙府這兩個小時也過得很充實嘛。
虞幸誇了一句,洛晏突然笑道“不是我被追,大概因為我不是趙家人,仇恨值沒有他們高,那水屍來的時候,直衝著趙盞就去了。”
然後他就圍觀了一路。
他感覺自己或者趙家這三個人當中肯定有一個倒黴蛋,或者說,這黴運是他們四個共同努力得來的——
為了做任務,他們挨個去廚房偷了吃的,把自己給喂飽了,他就不信那個白天在廚房幫工的家丁突然瘋掉,嘴裡嚷嚷著小偷,會和他們沒有一點關係。
也正是他們導致了這個家丁的瘋癲,才使得趙老爺和趙夫人的房間差點被破開,擁有了後續趙老爺想抓出混進府中的外人這麼一出。
明明家規提到了不能長時間待在房間外麵,但趙老爺就像是什麼都不管不顧,寧願違反家規承受風險,也要將混在家中的老鼠抓出來。
結果就是他們的聚集導致了大量的水屍出現,在趙老爺宣布解散後,整個趙府裡都開始鬼影攢動,持續了足有半個多小時,不久前才消停下去。
如果沒有這一出,洛晏就不會看到趙盞被水屍追著跑,也無法收集到關於晴天娃娃和水屍的確切情報了。
想到這個,洛晏有一點想笑。
——那時候還有其他的趙家人被追,好幾個都從房裡出來,像一窩忙碌的螞蟻似的,到處亂跑。有了趙老爺抓“老鼠”的前車之鑒,趙盞更不能讓趙家人發現他不是本人,硬是沒有在明麵上抵抗,在水屍的威脅下像個普通人一樣。
如果說他之前隻是和趙家現在的年輕一輩沒什麼交情,對趙家培養人才的方式不讚同,所以也得培養出來的成果敬而遠之,那麼……
現在,在知曉虞幸身份後,他心中的天平立刻傾斜,徹底偏向了和虞幸是隊友的趙謀這邊。
再回想起趙盞的倒黴,他由衷地生起一股幸災樂禍。
這在端正溫和的洛晏身上簡直是少見。
笑過以後,洛晏把這事兒也跟虞幸說了,從偷吃東西的任務,到家丁發癲,再到趙老爺集合眾人,直到最後的水屍襲擊。
虞幸仔仔細細地聽完,愈發覺得趙老爺知道的事情不少,廚房一被偷,就曉得有外人混進來了,不僅召集所有人排查陌生麵孔,就連熟悉的臉都要被盤問。
盤問方向不是有誰偷吃,不是誰吃裡扒外偷偷摸摸要做壞事,那些問題問的,明顯就是在確認這些人是不是本人!
說明在趙老爺的認知中,有一類外人,可以變成他府中人的模樣,連他最為熟悉的兒女都能冒充。
趙老爺心中的“老鼠”,是鬼物,還是風頭鎮上奇人異士?
虞幸又想到了從他手底下溜走的少年。
陰穢之物常被稱作老鼠,取見不得光的意思,趙老爺將混進府中的外人叫做老鼠,顯然對此十分忌憚。
而巧合的是,那個少年的能力就與老鼠有關,虞幸自然知曉,趙老爺要抓的老鼠,其實就是這四個偷吃東西的推演者,但不妨礙他聯想到那個少年。
不知那個少年,會不會易容?
或者更陰邪一點——會不會穿彆人的皮?就算這個少年不會,起碼也該是聽說過的,不然不會在他自稱穿了鏢頭皮囊的狐妖時,一點疑問都沒有就直接相信了。
超出認知以外的東西沒那麼好接受,除非是真見過。
虞幸腦海中的信息越來越多,有幾條逐漸聯係到了一起。
他抬起頭,望著把什麼都交代了的洛晏“我來之前你正準備乾什麼?還有,其他三個人去哪兒了?”
“哦,我想把晴天娃娃大陣的擺放細節全記錄下來,明天花時間琢磨琢磨,說不定能找出相關的陣法流派。”洛晏道,“不過這事情也不著急,你來了,自然是先和你交換情報。”
說是交換情報,到現在為止都是他一個人在交代,虞幸還什麼都沒有說,他似乎也不打算問。
“至於那三位,趙冬雪打算在今晚試驗睡眠規則,現在應該在房裡睡覺;趙盞和趙懷升發現他們在趙府隻要是出了屋子,就必然會引起鬼物的注意和攻擊,尤其是水屍,所以乾脆離開了,因為水屍隻會在室內範圍行動,離開趙府反而能擺脫。”
說完,洛晏眨了眨眼“你有什麼想法嗎?需要我幫忙麼?”
他這不值錢的白送模樣實在是太明顯,虞幸按了按太陽穴,心道這十幾年過去,洛晏到底經曆了個什麼心路曆程?
當年明明是對方“救”他,就算洛晏腦子清醒,不覺得那是一場恩惠,也不至於反過來,好像是他救了洛晏一樣吧。
至於對他好感度這麼高嗎。
“首先,跟你分享一下我得到的情報吧,然後再說彆的。”虞幸歎了口氣。
他果然還是更擅長應付一些皮癢的小孩,揍起來坑起來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這種乖的,反而讓他不忍心占太多便宜。
思索了一下,除了小玉蘭和李槐花的事情,以及他遇見的那個少年的事,虞幸都告訴了洛晏。
他想,畢竟洛晏到現在都還沒有出過趙府,難免對室外規則沒有概念。
而他了解到的這些,包括鬼物種類,出現規律,應對方式,規則真偽,都是早晚能拿到手的情報,他送給洛晏,不過是讓對方節省了一些親自去探查的時間罷了。
洛晏一個洛家首席,聽講時的神色無比認真。
直播間的觀眾看了半天,終於意識到違和感是哪來的。
洛晏在平輩麵前資曆最高,雖然溫和,但總有一種不可忽視的領導力,使人下意識的信服。
可在虞幸麵前,他所表露出來的態度,分明就是對長輩的態度!
洛家人看的真真切切,洛晏對師父和各位師叔師伯師娘一向尊敬,現在,居然下意識地對虞幸也擺出了這番模樣。
真奇怪呀,洛家人想著。
思維跳脫如他們,很快便有了諸多猜測——莫非虞幸年齡很大,和他們師父差不多大,洛晏師兄是在尊老?
莫非虞幸也教導過小時候的洛晏師兄,而洛晏師兄剛剛認出對方?
莫非虞幸是個老妖怪,是師父的朋友,在洛晏師兄小時候還抱過他?
隻有最了解洛晏的一小部分人,暗自給洛晏點了個讚。
洛晏師兄段位還是這麼高。
其他人???
什麼高?高在哪兒了?
屏幕中,虞幸說了些淺顯的情報,還覺得不夠。
他看著洛晏的眼睛,想到這人自小到大都這麼討人喜歡,性格能養得這麼正,就覺得真不容易。
思慮再三,他將隱藏任務也共享給了洛晏。
以洛晏現在的狀態,八成不會和他搶抽buff的最終獎勵,所以儘管這是個個人任務,也可以將洛晏當做隊友。
洛晏搜尋情報線索的能力可不低,有洛晏的幫助,他的任務推進進度應該能更快一些。
虞幸和洛晏大致說了奪魂陰謀一事,並將其與趙府等富家商人的共同秘密聯係在一起,還提到了封老爺大壽和隱藏在封老爺名字背後的萬般大師。
點到為止,沒提李槐花和紅布鞋少年。
洛晏聰明,很快便達成了開啟隱藏任務的條件,這麼一看,兩邊交換的信息又對等了。
他沉默了一下,開口前先思考了一下應該怎麼稱呼虞幸,因為在他心裡,虞幸既是前輩,又不是個“人”。
兩秒後,洛晏還是決定暫時直呼其名“虞幸。”
虞幸歪頭“怎麼?”
“以你的性格,應該能看出來,我什麼都對你說,就是為了讓你產生我可以信任的念頭,然後把隱藏任務分享給我吧。”洛晏的手背在身後,手指蜷了蜷。
他自己在趙府發現了這麼多隱秘,早就猜到會存在隱藏任務了,就算不是隱藏任務,也會是支線任務。
但他沒能開啟任務,說明拚圖不夠,在他像虞幸分享情報時,虞幸的淡定表情已經證明,他缺失的拚圖就在虞幸那裡。
他用情報換情報,是很正常,很光明正大的舉措。
可是洛晏也清楚,隱藏任務或者支線任務這種東西,往往獎勵誘人,不在情報換取的範圍內。
可是他很想要這個線索,或許不為了獎勵,隻為了得到這些隱藏信息。
所以,一半是感激和尊敬,一半是對人性的考量,和對虞幸“善良妖怪”的印象,使洛晏做出了知無不言的決定。
他先把底牌全部亮出,要麼收獲對方好感,得到自己想要的。
要麼虧的褲衩子都不剩。
——無論如何,他也是洛家的首席,感情和責任,他早已學會兩個都到手,否則他也沒資格代表洛家。
而洛晏能想到的這些,他不相信虞幸想不到,所以,他能得到什麼,全看虞幸樂意不樂意,這是一場贏麵很大的賭博。
他覺得,一個會為了成全小孩子善意而讓自己的傷口反複崩裂的“妖怪”,一定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標準,不會想要白拿他的東西。
最終,虞幸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樣,是個好“妖怪”。
隻是,達到目的後,洛晏又忍不住向虞幸尋求一個確認,就像畫出了還不熟練的符咒時,向他師父尋求評價。
“當然了,誰還不清楚你的心思。”虞幸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你是善良,但我可從沒覺得你是個傻白甜,當我意識到我開始不好意思的時候,就知道你打的算盤了。”
“而且,你確實值得我信任對吧?”他攤手。
“我把任務分享給你,你會跟我搶‘抽絲’嗎?”
“不會。”洛晏果斷回答。
他對任務裡提到的buff有點興趣,但是不多,他隻是想得到隱藏信息,讓自己在風頭鎮多一重保障,不那麼被動。
順便,如果拿到了更多的線索,還可以給虞幸幫幫忙。
虞幸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麵不改色地說出了很可怕的話“這就對了,如果你回答‘會’,就算是你,是洛家首席,我也會讓你後悔的。”
洛晏“……”背後一涼。
他們在小花園廊道上站了這麼久,也沒有觸發什麼規則,可謂是運氣不錯。
兩人迅速決定了一下接下來要做什麼。
虞幸本來是來打探趙府信息的,現在,他想知道的基本都被洛晏說完了。
至於趙老爺和其他富商家老爺的秘密,不是一個晚上能拿到的,除非把趙老爺叫醒,排除他身上有什麼不能言的規則,然後逼問。
有些東西還得白天的時候觀察。
所以他們決定,先將晴天娃娃大陣的圖紙反推下來,然後就去其他商人府中看看,重點觀察和趙老爺有書信往來的那幾家。
這一夜注定要東跑西跑,推演者對睡眠的需求不高,三天不睡不是問題,明後兩天晚上估計都得和隱藏任務杠上,今晚便先去把那些零碎的東西全弄明白吧。
於是洛晏就在小花園接著放出感知描摹陣圖。
虞幸多走了幾步,去看了看小花園新堆的幾個白席。
這裡有五具下人屍體。
都是今晚新增的。
其中一個是那發瘋的家丁,趙老爺確認他已經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和認知後,就命人殺掉了他。
其餘四具,都是在十點之前那場水屍襲擊中死亡的下人,有男有女,原本屍體就橫倒在趙家的院子各處,要明天早上才會有人收拾。
但是洛晏說,趙懷升為了引起恐慌趙老爺恐慌,使趙老爺主動暴露一些信息,在水屍消停離開後,便把死去的下人屍體帶到了小花園,和家丁一起擺放在一處。
洛晏認同了這個做法,並且主動找了幾條白色的布將屍體裹了起來。
雖然沒有將屍體埋葬,但好歹比曝屍一夜體麵些許。
虞幸瞅著屍體,然後想到——
風頭鎮的人死了就會立刻化鬼,有很大可能會原地化鬼,或者在彆處凝聚了魂魄後再回到死亡地點。
這五具屍體的鬼魂,倒是相當一致的……一個都沒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