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農楊氏的上穀房遇到賊匪,被殺了個乾淨,刑部和大理寺都束手無策,就把案子丟給內衛,結果也找不到線索,連一個嫌疑人都抓不住,哪像六郎一抓就是一群,再這麼下去內獄都快空了……”
丘神績正抱怨著近來發生的大案,婉兒眼觀八方,卻是低聲道:“丘叔、狄伯伯,來侍郎在前麵。”
丘神績聞言臉色沉下,狄仁傑也看了過去。
不遠處被簇擁在中間的,還真是來恒,先帝敕封的輔政大臣,五位宰相之一。
但相較於曾經的風光無限,此時的來恒卻是精神不振,神態疲憊,直到被身邊人提醒,灰敗的臉上才露出一股刻骨恨意,咬牙切齒地看了過來:“狄懷英!”
狄仁傑平靜地與之對視,既不避讓,也沒有譏諷,但這種平等對視,在來恒看來,已經是最大的傷害。
這兩個人以前並無什麼交集,來恒高高在上,父親是隋煬帝親信,兄長是本朝宰相,自己也貴為宰相,根本看不上狄仁傑這等地方縣尉出身之人。
結果他之前在江南丟下的爛攤子,最終是由狄仁傑出馬擺平,並且完成得極為漂亮,在官場上沒有比這更大的仇恨了。
政見不同都有可能求同存異,這種高下立分的能力對比,讓來恒顏麵儘失,根本沒有緩和的餘地。
此時可謂仇人見麵分外眼紅,眼見對方紅著眼要走過來,丘神績冷哼一聲,上前一步,凶惡地瞪了過去:“我看誰敢打擾我為友人接風的喜事!”
來恒心頭一悸,身邊的門生故吏更是隱隱散開,最終全部退避到一旁。
狄仁傑頗為詫異,婉兒則笑著解釋道:“丘叔現在好威風啊,不僅是關中勳貴,這些心懷不軌的惡人都畏你如虎呢!”
丘神績得意地咧開嘴:“婉兒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也是這老物要告老還鄉,還以為自己是威風八麵的宰相呢,也該讓他清醒清醒了!”
狄仁傑微微皺眉:“來侍郎要退了?”
丘神績撇嘴道:“要感激陛下仁德,讓他體麵地退下,倘若讓我們內衛查一查,以他犯的事,肯定是拖到內獄吊起來了!”
三人一邊說著,進了如今謝氏商會在西市最好的酒樓,入了席位,眼見狄仁傑麵色沉凝,丘神績揮了揮手,屏退左右。
狄仁傑拿起杯子品了口好茶,潤了潤喉嚨,發問道:“不知來侍郎告老後,誰人繼任入閣?”
丘神績道:“我倒是覺得以懷英之才,可為宰相!”
狄仁傑搖頭:“這話不可說,我資曆淺薄,任轉運使都是陛下信任,豈可為相?”
丘神績嘟囔了一聲:“我這可是真心話,還覺得六郎可為宰相呢,不過他實在太年輕,如懷英這般年紀正合適!”
婉兒則分析道:“陛下也在猶豫,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依我淺見,可能最後會讓劉老將軍複相。”
狄仁傑撫了撫須,暗歎一口氣:“劉老將軍如今在穩定遼東局勢,並非合適的人選啊……”
李治任命的五位輔政大臣,其他四位的年齡都很大,來恒是最年輕的,偏偏能力和政治手段又是最差。
如此安排十分高明,既照顧到了老臣,又方便李弘穩定朝政後,更換自己的親信上位,李治在臨死前,是真心為兒子鋪路的。
但如今李弘在沒有考慮好後繼人選,就拿下來恒,顯然是操之過急了,畢竟來恒一去,江南之地並沒有威望資曆都能入閣的宰相繼任,對好不容易趨於平衡的地域政局,又將產生一定的衝擊。
狄仁傑想到這裡,低聲問道:“太後那邊如何了?”
近來宮內高太監等人傳出的簡報,都傳到婉兒手中,她立刻回答道:“自從得到周國公在前線被斬,太後就閉宮不出,在長生院內頤養天年。”
狄仁傑大奇,但凡是對武後有些了解的,都不會相信這位會因為侄子之死受到打擊,李彥不在京中,更是興風作浪的大好時機,豈會錯失?
迎著他詢問的目光,丘神績沉默下去,罕見地歎了口氣。
婉兒則顫聲道:“此番對新羅開戰,陛下一直勤政不休,等到大勝的消息傳回,陛下就病倒了,如今身體大不如前,近來早朝也停下,政事都在貞觀殿內商議……”
狄仁傑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
最擔心的事情,要發生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