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後冷冷地看著這太監:“既知失言,該當如何?”
童貫立刻開始掌嘴,啪啪啪啪,每一下又重又狠。
趙佶露出不忍之色:“好了!好了!你這老奴啊,好心辦錯事!”
向太後不禁道:“孩子,你心太軟,這內官倒也罷了,外朝的章相公那般說你,你還諸般維護,實在太委屈了!”
趙佶搖搖頭:“孩兒出身遠不及十三哥,章相公所言,也是勉勵之意,豈能責之?”
向太後故作不悅地道:“你們都是神宗之子,並無不同,有何出身高下之分?”
說是神宗之子,但哲宗在位時,對於同母弟弟態度自然不同,所以章惇當時舉薦簡王趙似為嗣,完全沒有問題,是向太後先定端王,然後章惇的反對派一股腦湧上,才將大局逆轉。
一想到眼前這個生母卑微的十一哥,全靠自己才坐上這九五之尊的位置,向太後再度拍了拍他的手:“老身早就看出,你這孩子有福壽,且仁孝,不同諸王,你沒有讓老身失望,切不可妄自菲薄啊!”
童貫聞言立刻垂下頭,伏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確立新帝的時候,向太後對眾臣說的是“先帝嘗言,端王有福壽,且仁孝,不同諸王”,但哲宗與她這位太後之間,到底說沒說過這話,那就誰都不知道了。
而此時,向太後的口風卻變成了“老身早就看出……”,這幾乎是明擺著表示,你的天子之位,是我這位太後定的。
趙佶的反應更直接,他起身離開床榻,直接拜倒在地,與童貫一前一後跪著,泣聲道:“孩兒生母早逝,得蒙娘娘看重,早已把娘娘當成娘親,孩兒……孩兒……”
向太後見他泣不成聲,又有些後悔起來:“哎呀,十一哥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
等到眼睛通紅的趙佶重新回到身邊,她對於這個自稱為兒臣的官家,越看越是滿意。
當然再滿意,還政也是不行的。
她從神宗皇後,到哲宗朝太後,再到如今的太後,身份一直很高貴,影響一直很低微,當了大半輩子的小透明,就不能掌掌權?
何況向太後自家人知自家事,她這身體不會有幾年了,相比起哲宗熬了九年才親政,更為年輕的趙佶多等個幾年,想必是完全不會介意的。
想到這裡,向太後對伏在地上的童貫氣也消了,擺了擺手:“退下吧!”
“謝太後!謝官家!”
童貫雙腿交替著一路向後退去,直到離開了官家和太後的視野,才站起身來,快步出宮。
夜風一吹,他眯起眼睛,撫摸著高高腫起的臉頰,反倒露出一絲笑意。
扮醜耍怪,博取上寵,他感到極為屈辱,但這份試探後的掌嘴,卻是日後進階的階梯。
因為從剛剛的試探中,太後的選擇已經很明顯了,這位掌握不住朝政的老嫗,依舊不準備放權給官家。
倒也不奇怪,權力的滋味,隻要享受過了,誰又願意舍棄呢?
那麼同樣的道理,成為九五之尊的皇帝了,誰又願意當傀儡呢?
在殿內,趙佶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也不會有任何表示。
童貫卻已經明白,自己要做什麼了。
而原本向太後的弱點,就是那兩個為非作歹的外戚,他領命準備了許多,但現在兩位郡王已死,向太後反倒沒有了破綻。
所幸這老嫗本就不太好的身體,因為痛失至親的打擊,變得更加虛弱……
這就很好!
童貫開口:“太醫院的禦醫,之前給太後診斷的,主要是哪一位?”
身後跟著的內侍道:“回大人的話,太後最喜歡薛禦醫,也最認可薛禦醫的醫術,一定要他開的方子才會服用,其他禦醫都信不過呢!”
童貫道:“這位薛禦醫,年紀很大了吧,會不會有個什麼三長兩短?”
內侍聞言怔住,然後露出驚悸之色:“大人……這事……”
童貫既不威逼,也不利誘,而是淡淡地丟下一句話:“我們這些殘缺之人,要麼一輩子低微卑賤,想要出頭,沒有彆的路可選,就該辦這樣的事。”
冷漠的聲音傳入耳中,內侍夾了夾腿,尖聲回道:“小奴明白!請大人放心!”
童貫好似沒有聽到,又像是早就知道他的回答,邁著雄赳赳氣昂昂的步子,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