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史文恭入城,數百西軍已經被殺了個乾淨,不僅是特攻營的戰績,還有守軍的直接倒戈,而真定府知府陶邈則被五花大綁,縛到了麵前。
史文恭高據馬上,俯視下來,露出濃濃的痛恨與不屑“河北西路先是被遼狗肆虐,又遭了田賊之亂沒多久,你是何等狼心狗肺,竟然將明年的賦稅都收上來?你們這些士大夫,聖賢書是讀到狗肚子裡麵去了麼?呸!”
陶邈胡須飄揚,怒目圓瞪,狂吼道“老夫一片赤膽忠心,你這等亂臣賊子,有何麵目斥責!
”
“原來如此,想要青史留名?”
史文恭冷聲道“我們直接殺了你,倒是成全了你的忠義之名,來人啊!把他帶出來,遊街示眾,看看真定府的老百姓,是怎麼對待這位赤膽忠心的臣子,史書上又是怎麼記錄你這個‘預借知府’的!”
陶邈先是怔住,然後一路被拖著,一路淒厲高呼“你們不能扇動亂民,毀老夫聲譽!你們不能扇動亂民,毀老夫聲譽!你們不能啊——!
”
歇斯底裡的聲音遠去,史文恭舒服了,對著左右道“總教頭說過,恩威並施,才能有效的治理地方,彆的鄉軍都沒機會,倒是我們運氣好,有施以雷霆手段的地方!”
眾將都連連點頭,卻又覺得有些不過癮“隻是這反抗也太弱了,簡直不堪一擊!”
孟康走了過來,提醒正事要緊“總教頭再三強調重民本,河北百姓的賦稅,萬萬不能被這群貪官再度搜刮,一定要還於百姓!”
史文恭點頭“不錯,就按照書院所學的節流思路,還於各地州縣,實施總量分配!”
在王安石變法之前,地方衙門收到當地的賦稅後,是按照每年預算先分掉所需要的錢,剩餘的再上交中央,久而久之,地方衙門難免擅自挪用,不過後來也出台了不少製度加以遏製,局麵能夠維持,直到仁宗朝天災外加西夏戰爭到來,財政問題才徹底爆發開來。
慶曆新政的改革思路是節流,朝廷選擇讓權給地方州縣,寧願中央財政赤字,也不過分從地方爭利,乃是遵從孟子的“民本”思想。
而王安石變法的核心思路是開源,他認為與其把資源白白分散在地方,還不如全部集中到朝廷,憑借朝廷的權威投入到革新之中,用後世比較熟悉的話語,就是發展生產力,從而實現全社會財富總值的增加。
這種思路十分積極進取,但理想與現實終歸是不一樣的,由於王安石變法具體的改變,是從原來的總量分配,變為稅權分配,中央朝廷對於財政的控製力度無疑大幅度增加,地方財政則日益困窘,無形中降低了施政的容錯率。
而神宗拿到了巨額財富,頓時可以大展拳腳,反倒覺得優勢在我,浪了起來,最後其實就變成了與民爭利,湧現出吳居厚那一批“掊克之臣”,百姓恨之入骨,神宗十分信賴,關鍵是對外戰爭所獲得的紅利,也沒能彌補對內國力的透支。
所以總結一下,節流的思路,是上限低,但下限高,隻要做好了,至少能維持太平,老百姓不見得活得好,但能活得下去。
而開源的思路,上限無疑很高,若是操作得當,那就是盛世強國,老百姓在盛世下,日子無疑會舒服許多,但下限會很低,風險與利益並存,稍有不慎,國家就會玩脫,民間也會苦不堪言。
王安石變法,其實是屬於差點玩脫的,當然其中因素很多,不能單單以結果評價高下。
而有了這些前車之鑒做出對比,再結合目前手下文治的稀缺陣容,李彥所選擇的,是與民生息的“民本”思路,老套的節流。
沒辦法,凡事都要一步步來,先讓之前被戰亂肆虐的百姓過上穩定的生活,再考慮日子是不是能過得更好。
至於發展生產力,實現全社會財富總值的增加,等到奪取天下,全國安定後再開始,不用迫不及待地從造反時期施行。
當然,有些事情卻不能拖到那個時候,得趁機做。
比如每每改朝換代,有一個名正言順的“開源”辦法——
“總教頭有言,鬥惡霸,治豪強!”
“河北百姓遭受遼人和田虎禍亂,本就生活困苦,這狗官居然還能將明年的賦稅,都給收上來不少,各州縣有哪些地主大戶在配合?”
“這些地主大戶在收刮百姓的同時,是不是自己也為了忠君,獻上了他們的家財?”
“如果沒有,敢康他人之慨妄稱忠義者,都是為禍鄉裡的惡霸,都要讓百姓將之鬥倒,次一級的豪強,也要狠狠整治!”
“是!”
史文恭一聲令下,眾人儘皆領命,他又吩咐親衛“此事乾係重大,速速去請高監察派人前來,接下來選擇鬥爭對象、訪苦、算賬,都要他們的全程監督!”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鄉軍的構成雖然是底層那批願意挺身而出保護家鄉的良民組成,比起宋軍招收地痞流氓、山賊土匪要好管理許多,但若說全靠自覺,就能一直做到軍紀嚴明,不犯錯誤,那就是童話故事了。
監管部門,是必須要有的。
隨著燕雲的職權部門逐漸完善,而各路監察使也將安排,其中執掌這個部門的,需要一個大家都能信服的人物,李彥就請出了辭官歸家的高求。
高求大喜,欣然上任,裴宣和高廉也作為他副使,此時負責史文恭這一路的,就是監察使高廉。
他的任務很重,接下來哪些地主被定義為惡霸,哪些豪強又要受到管製,正是考驗鄉軍的時候,要避免裡麵有公報私仇,借機生事。
“打擊不法,而非是一網打儘,我等要崇正義,進用善良,懲治奸惡!”
當高廉帶著整齊的監察隊伍出現,一開口就是著重強調現階段的十二字方針“重民本,崇正義,鬥惡霸,治豪強!”
“打死這狗官!
”“打死這狗官!
”
與此同時,遠處的街道上,越來越多的百姓從家中衝出,對著遊行的囚車怒目而視,然後砸出手中的石塊。
當真定府知府陶邈,被活生生砸死時,河北東西兩路治所,大名府與真定府,一日之間,儘歸鄉軍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