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聽這些!”
嚴世蕃直接打斷,五官扭曲起來“朝會之中,你們當知陛下多麼重視龍神與真人,尤其是龍神,若非她停了暴雨,一旦發了水澇,京師要損失多大,三百萬兩都遠遠不足以平息災情,你居然敢以區區三十萬兩,來羞辱龍神?”
戶部侍郎慘然道“小閣老,龍神之功,大明千萬臣民感激涕零,可這修廟實在太急,我們從各部勻了又勻,隻有這麼多銀子,也已上報了內閣……”
嚴世蕃不管什麼禮數不禮數,直接抓起那戶部侍郎“走,隨我入宮,麵見陛下,你再把剛剛的話重複一遍!”
“不……不……”
戶部侍郎嚇得都快跪下了,卻毫無作用,被嚴世蕃往外拖著往外走去。
這位小閣老是真的怒了。
在嘉靖的三令五申下,他好不容易決定不貪汙一次,這是多麼崇高可貴的無私精神,現在居然就給他三十萬兩,主持這兩大工程的修建?
真要是彆的事情,三十萬兩偷工減料足以湖弄,但這龍神廟和真人府,嘉靖說不定都要聖駕親自看一看的,倘若修得不滿意,責任不全是工部的?
那麼為求陛下滿意,是不是還要他倒貼錢啊?
嚴世蕃就沒受過這委屈!
誰都不會傻到去陛下麵前訴苦,戶部侍郎不敢,嚴世蕃其實也不敢,直達西苑,準備向嚴嵩告狀。
……
內閣值房。
紅得像血的朱砂,在桉頭的紫金缽盂裡,輕輕蕩漾著。
嚴嵩和徐階手持樞筆,伸進去蘸了蘸,然後將筆鋒在硯台裡慢慢探著,眼睛望著麵前的青紙上,琢磨著下麵的詞句。
青的紙,紅的字,一流的館閣體,毫無疑問,這是在寫青詞。
天下政務等待著內閣批示,兩位閣老居然在做這種事情,簡直荒誕不經,但這就是嘉靖朝的現狀。
多少軍國大事,君意臣心,都於青詞中埋著伏筆,如何讓青詞深愜聖意,是嚴嵩平日裡考慮最多的事情……
所幸這回的難度並不大。
龍神現世,神道複蘇,感謝上蒼,期許成為神仙中的一員,與天地同壽,日月同輝,重點莫過於如此。
而當嚴嵩費了好大勁,將最後一個字寫完,擱下筆時,卻不禁發出感歎“老了!老了啊!”
徐階仍有三句沒有寫完,這時也不得不擱下筆,帶著幾分欽佩道“閣老寫完了?”
嚴嵩輕輕捶著後腰“三百六十字,竟寫了快兩個時辰,不服老不行啊!”
徐階其實挺羨慕嚴嵩的身體,畢竟七十多歲的年齡,磕著陛下賞賜的丹藥,還能寫下這樣的青詞“閣老如此說,我才該告老了,也是三百六十字,我還有兩句沒有想好呢……”
“少湖啊!”
嚴嵩望著徐階,這一聲叫得十分溫情“憑你的才情,你的精力,兩個時辰不要說三百六十字,三千六百字也早就寫好了,你是在等老夫啊!”
嚴世蕃走到門前時,就聽到老父說的這句話,臉色頓時一沉。
相比起嚴嵩總覺得那個李神醫不簡單,他總覺得這個徐階是禍患,看似老實乖巧,唯命是從,卻兩麵三刀,將來背後捅他們父子一刀的,指不定就是這個人!
不過這次他是來訴苦的,倒是沒工夫搭理徐階,入了門行禮道“大人!徐閣老……”
徐階立刻還禮,態度甚至有些恭謹“小閣老!”
嚴嵩看著他風風火火衝進來的模樣,卻有些不滿“說過多少次,工作的時候稱職務,這裡沒有你的大人,隻有大明的臣子!”
嚴世蕃暗暗撇嘴,但也換了稱呼“請嚴閣老看看戶部的撥來的銀子,工部這次沒法辦差了!”
嚴嵩和徐階看著他遞過來的奏本,皺起眉頭“三十萬兩?各部隻能勻出這麼點銀子了麼?”
“不錯,真就這麼一點!”
嚴世蕃將憤怒的情緒宣揚到了極致,力圖將責任撇得乾乾淨淨“三十萬兩銀子尚且不夠建一座真人府,現在卻要將龍神廟也給包了,這事怎麼辦得成?”
嚴嵩沉默,徐階也隨之沉默,堂內一時間安靜得隻有嚴世蕃粗重的呼吸聲。
直到一道稍顯尖細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過來“咱家這倒是有個不成熟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