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上衣是一件藏青色的短袖“仿”水手服,之所以說是“仿”,是因為水手服的“領襟”是畫上去的,根本不能翻動,三角巾則是“內置”的,固定在衣服上不能動。她的下身是一件藏青色的過膝百褶裙,腳上是純黑色的短筒棉襪和小皮鞋。
肖堯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想起來自己身處哪裡,便在胸口劃了一豎一橫,搖頭晃腦,努力驅除雜念。畢竟,自己又不和他們一樣,出了這個房間就沒這份福氣了。
“七聖事”既然已經上完了,今天的課程便是“七罪宗”,也即是驕傲、慳吝、邪y、貪饕、嫉妒、憤怒和懶惰這七大樣。肖堯聽得哈欠連天,心裡又記掛著黃昏時分和梁亞楠的會麵,心思全然不在聽課上。
期間,帶魚還一直同肖堯講話,抱怨晏笑又不接他電話了。肖堯聽著帶魚曆數晏笑忽冷忽熱、喜怒無常、動不動玩失蹤等等罪狀,心中暗暗揶揄道,爾等不是都生命的大和諧了,還在意這等小事?一會講到“邪y”的時候,你可要好好給我懺悔——轉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沒什麼資格說人家,斜眼看了一眼鬱璐穎,又將目光收了回來。
鬱璐穎坐在房間的角落裡,兩手端著書,眼瞼下垂,一動也不動,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下課以後,鬱波照例準備帶肖堯、鬱璐穎、帶魚等人去練級,肖堯卻以身體不適為由推辭了,於是,這一日的探索行動便再一次地臨時取消了。
“梁亞楠約了你?今天晚上?”鬱波有些驚訝:“我跟她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她的態度沒這麼積極——你過來一下。”
鬱波用手膀子勾著肖堯的脖子,把他拉到後花園裡:“我估計,她如果說要幫你,可能不一定會白幫你。”
“什麼意思?要錢?”肖堯一愣。
“當然不是要錢——也許她是想從你這兒打聽點什麼情報。”鬱波猜測道:“情報換情報嘛。”
“我還以為你倆是老相——是好朋友呢?”肖堯道。
“是好朋友沒錯,”鬱波道:“不過成年人的世界,嘖,總是很複雜的。她不再是以前那個我一眼就能看穿的學生了,我們也有很多事情不能隨便告訴她。她繞過我,直接聯係你,一定有她的意圖。”
“我還以為是你給她我的號碼的呢?”
“你的號碼又不是什麼秘密——總之你小心點,嘴上把門兒緊一點,有什麼隨時跟我聯係。”
“知道了。”肖堯嘴上答應著,心裡卻是疑惑叢生。
沒有留在教堂吃午餐,肖堯和鬱璐穎在烈日下步行回家,剛到鬱璐穎家樓下,正好看到鬱麗華準備出門買菜。
肖堯心血來潮,自告奮勇要陪鬱麗華去買菜。
鬱麗華有些驚訝,但沒有推辭,於是鬱璐穎自己上去,他娘兒倆去了附近的菜市場。
菜市場還是跟小時候印象裡的那樣雖然根本不是一個菜市場),又濕又臟又亂。肖堯打小就不喜歡跟著媽媽去菜市場,現在倒是想陪也沒得陪了。
他幫鬱麗華拎著一個又一個塑料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汙水,看著鬱麗華跟人家討價還價,倒也收獲了不少煙火與市井的生活樂趣。
一邊買菜一邊聊天,回去以後又幫著鬱麗華摘菜,洗菜,在她做飯的時候幫忙打下手,雖然開飯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一兩點鐘了,但是肖堯覺得自己更像是這個家的一員,而不是一個客人了。
“今天課上學的什麼呀?”吃飯的時候,鬱麗華問肖堯。
“七宗罪。”肖堯說。
“是七罪宗,”鬱麗華糾正道:“七宗罪是外教人家的瞎翻譯,七罪宗本身不是罪,而是引發罪的原因……”
“啊對對對,”肖堯說:“波哥也是這麼說的。”
“七罪宗你記下來沒有?”
“呃,驕傲?憤怒?妒忌?懶惰?貪吃?不對不對,饕餮那個叫?……呃,還有,還有……”
“媽,你乾嘛呢,”鬱璐穎不樂意了:“人家吃飯呢。”
“嘖,我看你就對肖堯的信仰狀況一點都不關心。”鬱麗華不滿道。
“媽,你聽過一個笑話麼?”鬱璐穎噘嘴道。
“什麼?”
“有一戶人家,他們信佛,然後就要求女兒找男朋友也找信佛的。”
“然後呢?”鬱麗華問。
“然後,然後女兒找了個男朋友,他們家就要那男的信佛。”
“很正常吧。”鬱麗華說。
“後來過了三個月,媽媽問女兒,你男朋友信佛了嗎?女兒哭著說,信了,信大了,出家當和尚去了。”
“噗——”肖堯一甩頭,把嘴裡的米飯噴到地板上,慌不迭地道歉,去拿簸箕。
“我來吧我來吧。”鬱璐穎說。
“不是阿姨這個太好笑了,”肖堯說:“信大了,哎不行了這三個字太戳我了,信大了……”
鬱璐穎皺著眉頭回頭看了他一眼,肖堯趕緊閉上了嘴。
好在,鬱麗華並未介懷,隻是感慨道:“是啊,當初我們家所有人都想不到,怎麼最後‘信大了’的人,竟然會是你波波舅舅呢?”
“波波舅舅上學的時候是當流氓的對吧?”肖堯問。
“現在也是。”鬱麗華故作沒好氣地說。
三人一起笑了起來。
吃完午餐以後,肖堯幫著鬱麗華一起收拾,正收拾著,她又開始絮絮叨叨起來。
絮叨的內容大意為,首先誇獎肖堯的進步,會幫媽媽乾活了,然後轉進到過去總體來說缺乏自理能力,還需要進一步改進,結婚以後不能什麼都丟給妻子做,老生常談的車軲轆話,如此說了一圈。
以往,鬱麗華當著鬱璐穎的麵說“你們結婚以後如何如何”,鬱璐穎都會打斷母親,表麵是害羞實則是生氣地逼她換話題。
今天卻一反常態,接話道:“我昨天也是在想這個問題。”
“什麼問題?”肖堯和鬱麗華問。
“看來以後我還真得和這家夥結婚,”鬱璐穎說到結婚兩個字的時候,還是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低下頭去:“不然他可怎麼活下去啊,自己的內褲放在哪裡都不知道吧?要是沒有人照顧他的話……”
“嘖嘖,聽聽,聽聽。”鬱麗華說:“我是真心疼我家囡囡。”
肖堯有些驚愕,當然首先,他的內褲放在哪裡他是知道的,他驚愕的是……鬱璐穎竟然會說出這樣,看似批評,實則柔情蜜意的話來。
還是當著鬱麗華和自己的麵。
“要是娶了哪個大小姐的話,人家才不會照顧他的生活咧,到時候可慘了……”鬱璐穎吃吃笑道。
嗯?你這話什麼意思?
大小姐家裡沒有女仆和傭工什麼的麼……?
“是啊,你之前那個姓沈的——”鬱麗華很自然地接話下去,被鬱璐穎瞪了一眼,閉口不言了。
陪著母女二人打掃完衛生,肖堯本想回家去午睡,卻在鬱麗華的盛情相邀下,在她們家的沙發上小憩了兩小時。
這是肖堯第一次在鬱璐穎家裡睡覺。
還是和母女倆人一起睡。
當然,這個“一起”是指時間上的。
他感到了一陣身心上的放鬆,在這個亭子間裡也是越待越舒服。
“快吃晚飯了,你要去哪裡呀?”鬱麗華有些驚訝地問他。
“他約了朋友見麵,昨天就約好了,媽你就彆問這麼多了。”鬱璐穎搶答道。
肖堯趕到梁亞楠所指定的那個地方時,正是黃昏時分。
這是一家檔次不低的西餐廳,店裡的客人並不多,打扮和那天在醫院見麵時彆無二致的梁亞楠在這裡十分顯眼。
弗一見麵,沒有任何寒暄,沒有提任何條件,梁亞楠就把一張小紙條從餐桌上推了過來:“這是你要找的人,現在居住的地址。”
“謝謝。”肖堯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字,至少不是這兩天去過的任何地方。肖堯默默地記住了這個地址,卻把那張紙留在了桌子上。他心中暗暗納悶,想梁亞楠為何不昨天直接把地址短信發過來,非要約自己見麵,再拖延一日時間呢?總不至於就為了宰自己一頓牛排吧?要真是這樣反倒好了。
儘管心裡有著這樣那樣的疑惑,但肖堯卻沒有問出口,以免失禮。再怎麼說,梁亞楠從鬱波這論起來算長輩了。
“你來點單吧,我吃的我已經點好了。”梁亞楠一邊說著,一邊又把菜單推了過來。
“阿姨您……咳,姐姐您點吧,我吃啥都行。”肖堯一邊跟她客氣,一邊翻閱起了菜單。
“小阿弟,姐姐問你,”梁亞楠推了推鼻梁上的那副有色眼鏡:“你那身功夫,是從哪兒學來的?”
肖堯握菜單的手下意識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