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結束談話的決絕。
他不準備說了——少年讀出這一層意味。
可泰爾斯卻不滿意:
“所以那究竟是什麼?”
他擔憂地望著身後的虛空,感覺自己隔空喊話的樣子頗有些傻氣。
沒有回答。
“約德爾!”
這一次,泰爾斯的語氣帶了些催促的意思。
“你在六年前,被亞倫德刺殺的時候,還有之前在地牢裡受的傷……那都不是小傷,但是你現在卻……如果那有代價……”
可回答他的仍然隻有寂靜。
泰爾斯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我見到了!”
少年緊皺眉頭盯著虛空,不滿而擔憂:
“當瑞奇試圖摘下它的時候,你的反應,就像是他要剝了你的皮一樣!”
“如果你真的沒事,那為什麼我從來沒見過你摘……”
泰爾斯停下了急促的話語。
昏沉的室內一片死寂。
黑暗中的那片陰影也毫無漣漪。
沉穩如故。
好吧。
既然這樣。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收起不爽的情緒,學著過去六年學到的架勢,變成那個麵對咄咄逼人的龍霄城諸侯時清高自矜、尊貴孤傲的星辰王子。
“約德爾·加圖,”泰爾斯肅穆而冷漠地道:
“我命令你:告訴我。”
他抬起下巴,提聲正色:
“這是我的命令。”
“來自第二王子,泰爾斯·璨星的命令!”
聲音冷酷,語氣嚴厲,不容置疑。
回應的依舊是沉默。
泰爾斯突然覺得,黑暗中的那片陰影,仿佛動了一下。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道冰冷而嘶啞的嗓音:
“抱歉,王子殿下。”
隱約而破碎。
無情而冷酷。
“我隻遵陛下的命令。”
話音落下。
那個瞬間,泰爾斯隻覺得周身一冷。
隻服從……
陛下的命令……
他愣愣地看著那片虛空,有些發蒙。
是麼。
泰爾斯恍惚地吸了一口氣,僵硬地回過頭來。
不再看向身後。
幾秒後。
“好吧。”
泰爾斯聽見自己不自然地開口,隻覺得舌頭僵硬而生疏,連剛剛的蛇手都不如:
“當然,陛下的命令……”
他艱難地道:
“當然。”
泰爾斯深呼吸了幾次。
他拿起餐具,重新開始進食。
一如方才。
但是。
就在剛剛,他第一次覺得,背後那片看似無人的陰影所給予他的……不再是安全感。
那張陌生而熟悉的紫色麵具所帶給他的……也不再是踏實感。
陛下的命令。
是啊。
我忘了。
他從見到的我第一天起,執行的就是……
陛下的命令。
泰爾斯突然想起了龍霄城裡的塞爾瑪。
想起了圍繞在她身邊的,看似為女大公服務,服從她命令的,尼寇萊和裡斯班。
那一刻,他隻覺得心情陰冷。
出神的泰爾斯強逼著自己,按照姬妮教導的最標準的餐桌禮儀吃下一口肉或是麵包,卻莫名覺得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渾身不舒暢。
這裡太小了,有些氣悶。
他這麼想。
泰爾斯放下餐具,煩躁地抬起頭,除了那盞昏暗的不滅燈之外,就隻看到三個關得嚴絲合縫的窗戶,隻有微光從邊緣處冒出。
一點都不透氣。
難怪這麼悶。
暗無天日,見不得光,也不知道現在幾點。
所以這裡是哪裡,傳說之翼那“甜蜜的家”?
一想起羅曼那囂張而自傲的冷峻麵孔,泰爾斯的呼吸就是一滯。
該死的小白臉。
泰爾斯板著麵孔站起身來,打算推開書桌前的窗戶。
但一推之下,他卻愣住了。
他眼前的這扇窗戶,在把手的位置,被一塊額外釘上去的木板封死了。
搞什麼?
泰爾斯皺眉看著被釘死的窗戶:
這算什麼?
怕人入侵?
還是怕我逃走?
所以封死了所有出入口?
要把我困在這裡?
就像……坐牢?
想起折磨了他大半夜的黑牢,心情不暢的泰爾斯下意識地轉過頭:
“約德……”
但他的話說到半路,就硬生生地止住了。
該死。
王子閉上嘴,深呼吸了幾下。
他沒有再開口,而是再度坐下來,重新拿起餐具。
泰爾斯看著那扇打不開的窗戶,他的呼吸開始加速,本就煩悶的心情越發惡劣。
該死的羅曼。
該死的小白臉。
泰爾斯坐了不到五秒,就猛地扔下餐具。
他赤著腳走到擺著不滅燈的木台邊上,一把抄起自己的jc匕首,再急急地走回來,一刀戳進木板封條與窗框之間的縫隙,用力一撬!
“砰!”
也許是年久失修,木板脆弱不已,他連終結之力都用不上,就撬掉了封條的一角,連釘尖都暴露在外。
但泰爾斯沒有停下,冷著臉的他站上椅子,用力撬開封條的其他角。
他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
泰爾斯強行忽略腹中的饑腸轆轆,煩躁地撬開封條的每一處。
他媽的,想得美……
但就在此時,一道灰色的劍刃卻從空氣中顯形!
它劃出優美的弧線,直入木板,又改變方向,極快地在上麵的幾個角上劃過!
“嗤!”
隨著幾聲脆響,木板落入一支戴著手套的手掌中,被穩穩地取下。
泰爾斯皺起眉頭,看著身邊的黑色身影高效迅捷地取下封條,露出不少外界的光芒。
“您可以讓我來做。”帶著麵具的身影輕輕放下木板。
泰爾斯輕哼了一聲,踏下椅子丟下匕首,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塵。
“是麼,”王子諷刺道:
“我還以為。”
“你隻遵陛下的命令呢。”
麵具護衛沒有回答。
他的身影泛出波紋,消失在空氣裡。
王子輕嗤一聲,不忿地回過身,砰地一聲推開窗戶!
無數的灰塵揚起。
激得泰爾斯一陣急咳。
可惡,應該先戴上麵巾的……
泰爾斯眯著眼睛,一邊努力扇走灰塵,一邊適應著突如其來的強光與冷風。
陽光。
寒風。
久違的陽光,如同找到泄口的潮水般,洶湧地衝進這扇窗戶,填滿整個房間。
照亮了一切。
刺骨的寒風,也似嗅到血跡的狼群一樣,饑渴地撲進這扇窗戶,灌滿整個房間。
吹襲著一切。
但當泰爾斯抬起頭,看向窗外景色的刹那,他就愣住了。
不。
這裡……
這裡是……
“咚,咚,咚——”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泰爾斯警覺地回過頭,抓起匕首。
蛇手的聲音從門外響起,聽上去惶恐不安:
“不,不,不,大人,這是男爵的命令,就算是尊貴如您也不能……額!”
一聲悶響,蛇手的話語戛然而止。
泰爾斯神經一緊!
什麼?
有人……襲擊?
“約德爾?”
少年顧不上方才的小彆扭,輕聲呼喊著。
“彆慌。”
空氣裡傳來熟悉的回話。
“有我在。”
久違的安全感與踏實感瞬間回到他的心中。
似曾相識。
王子鬆了一口氣。
但還不等泰爾斯感慨自己真是又賤又善變……
“砰!”
房間的門被粗暴地打開了!
泰爾斯全身的肌肉都緊張起來!
一個強壯的身影低下頭,踏進這個狹小的房間。
不速之客是個渾身披掛的戰士,散發著不好惹的氣息,他轉過視線,掃了泰爾斯一眼。
隱隱約約的危險意味,驚得王子下意識地抬起匕首。
他是誰?
對方的膚色較深,麵貌異於常人,頭上綁著交錯的辮子,臉上則留著黑色的紋身,脖子上更是刺著一條一條鋸齒狀的奇怪紋路。
但是既見過拉斐爾,也見過麥基的泰爾斯很快認出來了。
這是個荒骨人。
泰爾斯震驚地看著他。
怎麼回事?
荒骨人……
在這裡?
但暗中的約德爾不動聲色。
冷靜。
泰爾斯也隻能硬著頭皮這樣告訴自己:冷靜,約德爾必有他的理由。
而他應該不會為剛剛的事情跟我賭氣……吧?
然而,看似危險的荒骨人隻是無所謂地掃了房間一眼。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泰爾斯的身上多待一秒。
隨後,另一個尖利、突兀、難聽至極的中年男性嗓音,帶著讓人不快的陰惻笑意,響了起來:
“彆被高赫嚇到了,他脖子上的那些刹紋,不過是刹拉倫部族的傳統。”
“他贏過三十六場決鬥,僅此而已。”
泰爾斯皺起眉頭:刹拉倫部族,三十六場決鬥?
名為高赫的荒骨人轉身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咯噔,咯噔,咯噔……”
這聲音……
聽過老烏鴉拄拐,也看過黑先知走路的泰爾斯立刻反應過來:這是木頭觸地的聲音。
但是這次的聲音,相比起老烏鴉的更有節奏,比起黑先知的更加輕快。
“啊呀呀,嗬嗬,上次來這兒還是好久以前了。”
尖利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略微的西荒腔調。
但泰爾斯發誓,這是他進入大荒漠以來所聽過的,最標準,最完備、最字正腔圓的西陸通用語,甚至還帶著永星城那邊的用語習慣。
“我還一度以為,永遠都不會來這個累人又不祥的地方了。”
終於,一個拄著拐杖的身影一瘸一拐,歪斜著出現在房門口。
當他踏進房門的刹那,泰爾斯對於高赫的緊張與注意,就完全被這個新來者奪走了:
對方的拐杖上搭著一隻明顯有殘疾的左腿,整個兒拄在地上,拐杖上卻奇怪地彆著一把樣式特殊的長柄劍,仿佛指望著主人能在拄著拐杖的同時揮舞武器似的。
尖利嗓音的主人扶住門框,拉了拉身上的甲袍,陰仄仄地笑了起來:
“呼,這對我的腿腳還真是場考驗。”
拄著拐杖的他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堪稱非人的中年臉孔:
枯槁、蒼白,嘴唇歪斜。
配上他那陰冷尖利的嗓音以及靈動犀利的眼眸,讓人不寒而栗。
看到對方的刹那,泰爾斯就是一驚!
形容可怕的中年人一邊輕輕喘息,一邊打量起泰爾斯:
“嗬,六年裡,”對方令人不快地輕笑起來,笑聲仿佛錐心的毒刺:
“您還真是拔高了不少。”
“我猜,北方佬們把你喂得不錯?”
數秒的沉默。
泰爾斯怔怔地看著了中年人身上的服飾,想起了什麼。
對方依舊悚然微笑,等待著回答。
終於,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久違了,”王子收起手上的匕首,整了整身上單薄的衣物,正色道:
“公爵大人。”
拐杖的主人盯了他很久,隨即爆發出一場大笑:
“哈哈哈,很好,你還記得這我副老骨頭!”
他表情誇張,讓非人的麵孔更加可怖,還狠狠地鼓著掌,仿佛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門外,荒骨人高赫冷冷地回過身,把剛剛醒過來的蛇手再次揍暈過去。
冷靜。
王子暗自道。
泰爾斯逼迫自己不去看蛇手的情況,而是鎮定地望著眼前的客人:
“您的到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王子輕輕地把椅子拉開,示意了一下,然後自顧自地坐到床上:
“所以,您是來支援我,還是支援威廉姆斯男爵,抑或支援……刃牙營地的呢?”
那個瞬間,對方尖利陰冷的笑聲一窒。
仿佛聽懂了什麼。
麵容可怖的中年人直視著表麵上儀態自如的泰爾斯,嘖聲道:
“很好,你身上也沒有養廢了的貴族紈絝們那股特有的奶臭味兒……太好了。”
“我們該對北方佬改觀了——也許他們不是隻懂用拳頭掀桌子的野蠻人。”
泰爾斯微蹙眉頭。
中年男人輕哼一聲,左腿連著拐杖一起抬起,一頓一頓地踏進房間。
“咯噔,咯噔……”
他身後的荒骨人高赫默契地把房門關上,把中年人和泰爾斯留在房裡。
把這裡重新變成一個……密閉的囚籠。
冷靜。
泰爾斯再一次這麼告誡自己,看著對方越來越近。
中年男人一拐一拐地走向泰爾斯為他拉開的椅子,半是諷刺半是唏噓:
“隻是啊,作為你歸國的第一站,威廉姆斯真不該把您安排到這兒來,這地兒太高了,太高了……”
中年人喃喃著在書桌前停下。
他側過身,陰冷地望著泰爾斯,露出身後的窗戶。
以及窗下無數遙遠、迷你、精巧,乍看如積木般的建築。
“高得我都擔心,你會不會一個不小心……”
“從這兒摔下去。”
泰爾斯看著他拐杖上的長劍,隻覺得渾身一緊。
就這樣。
星辰的六大豪門之一,以四目頭骨為徽記的法肯豪茲家族的主人。
西荒守護公爵,荒墟領主,“不受歡迎者”。
西裡爾·法肯豪茲。
他就這樣,站在刃牙營地的至高點——“鬼王子塔”的頂層房間裡,淡淡地道:
“就像……你父親的那位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