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裹挾著鋪天蓋地的大雪席卷了整個江南江北,造成了數十年難得一見的災情。
莊稼傾覆,房屋坍塌,百姓流離失所,倒是烏山鎮下河村的沈家在這場災情裡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但這些天沈家家裡卻並不安寧,家中幾房因沈雲開的失蹤掀起了腥風血雨,爭吵得沸沸揚揚。
“反了反了,當真是反了!她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婆婆,當著我的麵,竟尋死覓活起來。這般作為,是要把我們沈家置於何地!把我這個當婆婆的置於何地!”
張氏哭著吵著要尋死,陳氏平日裡見慣了她的怯懦無能,本以為她僅僅是說說而已,誰知她竟然真的往門框上撞去。
麵對突如其來的一幕,陳氏被嚇了一跳,但晃了晃神,瞧見門口四處迸濺的鮮血,她心中不僅沒有生出半分悔意,反而第一時間想著把自己擇乾淨。
張氏是死是活,她並不在意,她在意的隻有沈家的名聲,張氏要真的死了,她可不想被村裡人在背地裡嚼他們家舌根,更不想讓他們給他們沈家扣上逼死兒媳的帽子。
“族長,你跟村長可都是看到了,剛才我可什麼都沒有說啊。”
好一個什麼都沒說!
什麼話都讓她說完了,還什麼都沒說,當真是一點兒臉皮都不要!
江晚上一秒還在喪屍群裡廝殺,下一秒腦門兒上傳來一陣陣疼痛。
還沒等她回過神,陳氏‘自證清白’的話語就傳入她的耳朵裡,緊接著一股不屬於她的記憶湧入她的腦海——
她穿越了!
緩緩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視線快速掃過屋內眾人,瞧著眼前一張張陌生既熟悉的臉龐,感受著被喪屍掏空現在卻強有力跳動的胸腔,江晚斂下了心中無以複加的雜亂思緒,正欲開口,一道渾厚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來。
“奶,你莫不是以為我們都是聾的,你說的話,我們從頭到尾可都聽見了。你要是說過就忘,記不起來,那不如讓長棟幫著重新複述一遍。”
沈長盛五尺半還要多一點的魁梧大漢跪坐在地上抱著昏死的張氏正懊悔剛才沒能攔住她,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忽地聽到陳氏把責任給推得一乾二淨,他終究沒能忍住,開口駁斥道。
駁斥完,他緊了緊抱著張氏的手,低著頭繼續哭,一邊哭,一邊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眾多兒孫中,沈長盛的性情是最溫吞的,陳氏怎麼也想不到他竟敢這麼跟她說話。
聽了他這一番話,震驚之餘,她氣得頓時瞪大了眼睛,指著他破口大罵道“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虧得這些年我那麼疼你,你今日竟敢……”
平日陳氏對三個兒媳是刻薄了些,但對於幾個孫子,有一說一,她從未苛待。
對沈長盛雖說比不上沈長棟、沈長浩幾個,可這麼多年,任誰都挑不出錯處。
說來說去,到底是中間隔了一層,她這個做奶奶的,比不上人家親娘。
“都閉嘴。你們一個個的,成天就知道鬨!如今都要鬨出人命了,還不知道收斂嗎?”
沈坤跟村長趙通一前一後踏進沈家的門,剛一進來,他就看到張翠香一頭撞在了門框上。
見此場景,沈坤趕緊讓人去請大夫。而等去請大夫的人一走,他正想問清楚事情的緣由,陳氏已經率先跑到他跟前開口為她自己辯解。
自打沈雲開在半個月前失蹤後,沈家幾乎天天發生爭吵。沈坤雖然不在場,但也有所耳聞,所以大抵知道他們在吵什麼。
可吵歸吵,鬨出人命就有些過了!
“雲海,你來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端端的,非要鬨個你死我活。”
沈坤身為沈家族長,說話還是很有分量的,他一開口,陳氏便不敢再造次,老老實實閉上了嘴,其他人也都一個個噤了聲。
見狀,沈坤的視線一一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沈雲海身上。沈家的矛盾主要集中在大房跟二房身上,讓三房的人來敘述此事最合適不過。
“回族叔公的話,我家……”
沈雲海年紀三十出頭,高高瘦瘦,雖是莊戶人,但生得眉清目秀,白白淨淨,繼承了沈家人的好相貌。
說起話來,一板一眼,麵對著眾人,絲毫不怯場,短短一盞茶的功夫就把家裡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個清楚。
二哥失蹤後,家裡就鬨起了分家,鬨了幾回,但都不了了之。
而今日……
是娘發了狠,讓長平去請族長跟村長過來幫他們家主持分家,張氏這才一時想不開撞向了門框。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誰都沒有料到張氏說尋死就尋死。不過張氏尋死也隻能說她太過愚昧,如今這個家分不分,不是由她尋死就能決定的。
祖上傳下來的規矩,隻要家中下一代男丁都成婚,即可分家。他十七歲成親,至今已有十三年,這個家早就該分的,是娘偏愛秀才的二哥才遲遲不肯分家。
“三叔這話說的好像我們家不願分家似的,我爹還在的時候,明明是你們三房跟大房不願意分。如今我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倒是怪上我們家,說我們不願分家。”
在沈坤讓沈雲海開口的時候,沈家二房的人就知道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果不其然,如今他見他們二房沒了用處,直接翻臉不認人了。沈長輝今日算是徹底看清了三房的嘴臉,再加上他娘此刻生死未卜,等沈雲海話音剛落,他想都沒想直接就懟了回去。
“當然是你家不願分家。”沈雲海實事求是,沒想到竟被一個小輩給懟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瞪了他一眼,怒氣衝衝,“你爹二十歲中秀才,至今在仕途上再無寸進,你們二房捫心自問,這些年供你爹讀書的銀子都是哪兒來的?”
“我……”
沈長輝雖然已經成家,但到底還是年輕,被沈雲海一反駁,他便慌了。
不過也不怪他慌張,實則他爹沈雲開這幾年的確有些不著調,二十歲中了秀才後,他參加四次鄉試,屢次不中。
近幾年自覺前途無望,開始自暴自棄,整日飲酒買醉。而他這回失蹤就是他在大雪當日受邀前往鎮上與他新結交的狐朋狗友喝酒然後就沒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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