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帝與邠王身著祭服,隨著儀仗隊來到皇後陵祭拜。邠王在陣列當中,眼睛始終瞟著斜下方,不顧左右。
“奏樂——”
邠王聞之一愣,獻官的聲音頗為耳熟。
“鞠躬——拜興——”
邠王跪拜起身後抬眼瞟去,心中大驚“一清!”不過祭禮之上,他並不敢有所動作。雖然照例循禮,卻早已心亂如麻。
約一個時辰,祭禮畢,崇明帝起駕回宮。
跟在後麵的邠王猶豫許久,終於追上崇明帝跪在他麵前開口道“皇上!臣弟……臣弟還想單獨與母後說說話……”
崇明帝駐足凝視著邠王,不知在思考些什麼。“嗯,準。”
“謝皇上恩典!”邠王伏地而拜,儀仗隊繞過他繼續匆匆而行。
邠王回到宗祠,一眼便見劉一清在換香拂塵。一清聽到動靜愣了愣,很快又恢複了手上的動作。
“母後,兒臣來看您了。”邠王跪在祠堂前的拜墊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兒臣剛才在祭禮上出了神,頭磕得不認真;現在重新給您磕頭,求您原諒兒臣。”
一清知趣地退到太師壁後,悄悄地背靠牆壁靜聽。
“母後……早在十八年前兒臣離開貝都的那天,兒臣就知道,此生再也見不到母後了……就像王妃和王女離開塔支的時候,兒臣也知道,她們回不來了。
“可這一切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兒臣的封地在邊陲雲方,‘他’的封地卻在與貝州相鄰的東川!兒臣每每上書想回貝都看看母後,父皇都以路途遙遠為由不讓兒臣來……但是‘他’就可以!‘他’在父皇和母後麵前儘足了孝道,而兒臣呢,竟然變成了不肖子孫!
“母後您知道嗎,兒臣離開您的時候,心裡有多害怕呀……雲方那麼遠,兒臣打出生起,都沒出過貝州。可是一下子,就要走六千裡路……那邊的人是什麼樣的,天是什麼樣的,兒臣什麼都不知道。還好父皇給了兒臣一個精明能乾的人,劉一清——您不是也很喜歡他嗎,他真是幫了兒臣太多太多……
“一清這個人呀,很有意思。不管兒臣問他什麼他都知道,但兒臣總覺得他還隱瞞了很多東西不肯說出來。他讀過書,習過兵法,還寫得一筆好字。兒臣奇怪他怎麼不去考舉入仕,他卻死活不說原因。兒臣受封之後,他陪著兒臣出了上王府,我們整整走了半年。走時貝都大雪紛飛,到時雲方綠意盎然。您賞給兒臣的那件裘皮大氅,兒臣穿到雲方,就一直壓在箱子底下,十幾年都沒動過。這回回京,兒臣又穿回來了。
“到了雲方,兒臣發現那邊的王府竟然和上王府一模一樣,隻不過管理王府的人變成了一清。一清說隻有他一個人輔佐兒臣還不夠,又給兒臣找來了兩個能臣一個是禪師真覺,一個是譯官南宮覆。
“兒臣第一次見到真覺,感慨非常。他是兒臣見過的最標致的人了,怎麼偏就做了和尚呢?他雖然年輕,卻武功高強。有他在身邊,兒臣就什麼也不怕了。
“南宮覆啊,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比兒臣還單薄。講話也很有趣,帶著很重的雲方土音,一開始兒臣都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可是他一講起外國語,伶俐得就跟外國人似的。幾年下來,兒臣不但能聽懂他說什麼,甚至也能跟他講上幾句雲方土音、說上幾句外國語了。”
一清在幕後聽著,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麵。
“可惜……可惜他們現在走的走散的散,隻有南宮覆一個還在兒臣身邊。兒臣從小讀書,時刻不忘‘格物致知、意誠心正、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但是兒臣隻知道正自己的心,卻沒學會讀懂彆人的心!
“先是真覺離開了,後是一清離開了。他們走後,兒臣一直在反思,兒臣到底犯了什麼錯?思來想去,這十幾年兒臣終於想通了,也許一開始兒臣就不該打勝仗……
“兒臣到雲方的第一年,就遇到了毗八流寇作亂、雲方農民起義。父皇給兒臣兩萬大軍鎮壓叛逆,兒臣屢戰屢勝;父皇調撥給兒臣的軍隊便逐漸增到十萬之多,讓兒臣威震雲方。兒臣打的最後一仗是西境之戰。這次非同一般,兒臣麵對的不再是流寇和暴民,而是來自千裡之外、大洋彼岸的西蠻。西蠻有先進程度遠超上明的火器,他們人數雖少卻以一當百,第一次交鋒便叫兒臣一敗塗地。兒臣從未經曆過如此巨大的挫敗,於是歃血為誓,定殲西蠻不可!
“哪曾想……哪曾想……贏了這場仗……輸家,卻是兒臣自己呀!天下怎麼會有這樣的咄咄怪事……他們一個一個全走了,全走了呀!人沒走的,心也走了……兒臣,成了孤家寡人,成了一個笑話呀!
“兒臣常想……如果兒臣走的是‘他’的那條路,兒臣身邊的人還會離開嗎?兒臣不想耽誤他們,所以兒臣許他們走,甚至還主動跟南宮覆提出讓他進京入仕。雖然兒臣不願承認,但這次進宮讓兒臣感覺到‘他’是個好皇帝。他們跟著‘他’,兒臣也能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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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使勁搖著頭,卻不敢站出來辯駁。
“兒臣這輩子,再也不敢有什麼大誌了……‘他’想怎麼安排兒臣,兒臣悉聽尊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