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林看過是覺得有些不太可信,他在書院曾經聽夫子說起過千年前衣冠南渡之事,當時應該是留在江左兩淮一帶,江右這邊也僅僅是到了廬陵城一帶,再往南就晚了,都是走江右水路,水路在廬陵南邊惶恐灘一帶可謂是極為艱險的,至於越州則應該是更晚了;千年前這邊山高林密的,可沒有如今這般景象,很多地方路都沒有,不會一下子就跑到這邊來的,數百萬人如何遷徙得過來,吃的都不夠,還不要餓死大半在路上了?這是逃生還是尋死?
不過這些族譜記載大多提到了蓼城,言及祖上都是衣冠南渡、根在河洛,南遷世家大族大多是先在蓼城落腳,蓼城可謂是衣冠南渡的肇始和集散之地,位置是在中州東南,楚州西北,北有淮水南有大彆山脈,是個停留暫歇的好地方;這個說法盧林是相信的,薑家所在西九華山一帶就隸屬蓼城管轄的,他曾經聽薑星冉說過一些;等這次回臨江坊再去神都就要先去薑家一趟的,到蓼城再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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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林想著自家爺爺在汀州,祖上怕也是南遷過來的,北邊範陽有盧氏大族,也不知道有沒有族人南遷,有沒有淵源,隨後盧林想到,這都過去千年了,還什麼根源不根源的,有些人喜歡認祖歸宗,這些漁村裡保留族譜,看那些記載多有攀附之詞,也不可信;幾十年的事情清楚,再遠了就不知道了,扯不清楚了,自己過好了就行,彆沒事給自己找事。
那爛陀僧伽藍被覆滅了,九華山小廟和【三絕武聖】都是那爛陀僧伽藍的傳承,也都沒有一心想著光複那爛陀僧伽藍,三叔說傳承在,延續下去就可以了。這一趟能夠找到也好,找不到也罷,盧林想明白了,自己儘力了就行,心情也沒有那般迫切了。
五月三十這天下午申時,到得冶城南麵一百餘裡的長邑玉融山附近,在一個叫做破寨的小漁村,距離海邊一裡左右,盧林終於打聽到了一些消息,據村中村老說,當年是有一林姓人家,二十年前有一女,年方十七聽說是嫁去了汀州,當時家中還有一個兒子十一歲。
盧林聽得這說法,心中頓時一陣激動,奉上一吊銅錢,請那村老詳細講述,老人姓吳,六十有餘,說及當年的事情感慨不已,說道“那年大旱,村寨中本有五百餘人,年底就隻剩二百人不到了,老弱病殘近乎死絕了,我那老妻也是死於那時的;那戶林姓人家,不知怎麼尋了門親事,將女兒嫁出去了,得了些錢財,度過了災年,但是家中祖孫三代五人,兩個老人還是死了,父母帶著兒子活了下來。”
吳姓老人見盧林問得這麼仔細,又給錢,納悶問道“你這後生與林家有什麼關係?”
盧林連忙說道“阿爺,我是江右人氏,有個朋友姓盧,在汀州,我前些日子去汀州見過他,他聽得我要來這邊,就托我順道來打聽一下。”盧林記得初見陸姨的時候,陸姨說自己像父親,就如此說了。
老人歎了口氣,說道“還打聽什麼,那戶人家十五年前就沒了蹤跡,宅子也空了十五年了,姓盧,當年好像是個姓盧的老爺子來接的人,二十年來也沒見那林家姑娘回來過。”
盧林聞言心中一沉,問道“十五年前就沒了?阿爺可知是什麼原因?”
老人說道“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天我也出海了,回來後聽說的,他們一家三人也出海打魚去了,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盧林心存僥幸的問道“阿爺,他們會不會去了瀛洲?”
老人說道“這怎麼可能去瀛洲,我們這小舟,去往海壇島那邊風浪大一些都會傾覆的,遇見風浪,命大的順水逃到海壇島再回來,可從沒有聽說能去瀛洲的,那天我是先回來了一兩天,運氣好,躲過了一劫,後來海上是起了大風浪,不止林家,還有楊家父子二人也出海了,和林家人一樣,再沒回來,隻是楊家還有一老一幼在家。”
盧林沉默了一會,說道“阿爺,你能否帶我去林家看看,我這再去汀州,對朋友有個交代,他母親生他時難產,亡故了。”說著又掏出一角約莫二錢的碎銀子遞給老人。
老人擺了擺手,惋惜道“林家這是徹底沒人了啊,後生,這事你也不用給我銀錢了,我帶你去看看吧。”說著就起身出門。
盧林連忙跟上,這村子不大,不少房屋都荒廢了,新蓋的約莫有二三十棟。老人家在東邊,往東走了數百步,便來到了一處荒蕪許久的宅子,老人說道“這裡就是了。”
這房子看上去至少有四五十年了,左邊已經傾頹了大半,右邊也是搖搖欲墜,土牆上的泥土已經掉落乾淨,一片斑駁,大門上一把鐵鎖鏽跡斑斑,屋頂上的瓦片也隻剩一半,從外麵看去,裡麵雜草叢生,一副破敗不堪的狀況。
盧林問道“能進去看看麼?”
老人說道“這麼多年過去了,值錢的當初早被人拿走了,沒什麼東西了,你自去看吧,我就不陪你了,若是還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再來問小老兒。”說完就轉身回去了。
盧林獨自站在這破敗的屋子前有些呆滯,去年年底才得知母親家還有親人之事,自己辛苦找了這一路,竟然是這麼個結果,外公、外婆、舅舅都沒了,心中頓時一陣悲涼。不經意間,眼角有淚水流下,盧林晃了晃頭,拭去眼角的淚水,從左邊進了屋子。
進去後一股陳腐的味道直衝鼻子,盧林揮了揮手,四下看了看,屋內的桌椅東倒西歪,一片厚厚的塵土覆蓋其上,已經腐朽不堪了,屋內的物品雜亂無章,蛛網密布,荒草及膝,牆角牆體都裂了開來,裂縫中也長著雜草。
在這破敗的屋子裡,盧林呆了近一個時辰,找到幾本書籍,看封皮上隱約可見的字跡,似乎是林氏家譜,但是手一拿起,剛觸碰就破碎不堪了,一頁也翻不開,都成碎片了;這裡應該早就被人搜刮過一空了。
最後盧林隻找到了兩個貝殼,應該是一個整的剝開了的,尾部有孔,穿著線,分不清顏色了,一碰就斷了,盧林拿起兩個貝殼都仔細擦拭一番後看了看,似乎還比較彆致好看,淡淡的紫色,質地晶瑩剔透,看見貝殼內各刻有一字,依稀可見一個是【蓮】字,一個是【泉】字;此外就再也沒有發現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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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兩個貝殼,盧林回到吳姓老人的家中,老人和兒媳正準備晚飯,見盧林來了就問道“後生,就在我這用飯吧。”
盧林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多謝阿爺了。”
片刻後老人的兒子回來了,約莫三十七八歲,還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是老人的孫子,應該打魚歸來,拎著個木桶裝了些海貨。
盧林心情有些沉悶,吃飯的時候沒有怎麼說話;吃過飯,盧林想了想,還是在老人家裡借宿一晚,明天再去冶城看看,就回臨江坊去。
晚上老人一家坐在外麵乘涼,盧林拿著兩個貝殼去問老人“阿爺,這是我在屋子裡找到的,你幫看看是不是那林家的遺物?”
老人接過貝殼看了看,又遞給他兒子,說道“海兒,你和林家姑娘同年的,常常在一起玩耍,這都是你們玩的,你看看。”
老人兒子名叫吳海,接過仔細看了看,說道“這是蓮丫頭和泉弟的,刻著他們的名字。”
盧林心中一喜,總算是得了些有用的了,問道“他們都叫什麼名字?為什麼這貝殼在那屋子裡沒被人拿走?”
吳海說道“姐姐叫林蓮和弟弟叫林泉。那年林蓮遠嫁了,林泉就經常跟著我屁股後麵玩,他十四歲後就跟著爹娘一起出海打漁,水性也不錯,隻是十六歲那年跟著他爹娘出海就再沒有回來了。
這貝殼我記得是我十二歲那年,我們七八個人一起撿到的,一共有四個,這種紫貝好看還很稀少,然後我們幾個人分了,我和妹妹也有分了;當時我們都鑽孔穿繩掛在脖子上的,不知是誰提議刻名字,就都刻了名字在上麵,這村子就這麼大,互相很熟悉,林家出事後,都偷偷摸摸進去過,但是誰拿了這貝殼被發現了那可就是不打自招了,我去找找我那個來給你看看。”
一刻鐘後,吳海就拿著貝殼過來了,盧林看了看,確實都差不多,那貝殼裡麵刻了個【海】字,紅繩完好的係著。盧林收好兩個貝殼,這就是此行的收獲了,留著是個念想,也知曉了母親的姓名。
盧林又問了問自己母親和舅舅的一些情況,樣貌、喜好這些也都知道了一些,母親林蓮算不得美貌,清秀而已,舅舅林泉倒是俊俏一些。吳姓老人略微說了說盧林外公外婆的情況,都是平常的漁家人,若不是出海遭災,日子也是和他們差不多的。
再問及外婆那邊是否還有親人,老人說災後五年就沒見過林家有親戚往來,也沒見林家人出去過,多半是沒了;村中當年五百餘人,旱災後隻剩七十二戶人家,不到二百人了,二十年過去了,如今村裡還是七十二戶,隻是人有近四百人了。
次日一早,盧林在老人家用過早飯後,感謝了他們一家人,然後留下一百五十兩銀票給老人,誠懇說道“阿爺,這是我朋友給我的,本想著找尋他的親人給他們的,這如今他們也不在了,這點銀子就一家給二兩吧,剩下的你都收著,算是我朋友的一番心意。”
老人見盧林如此誠心,也就收下了,隻是告訴讓盧林轉告林家姑娘的後人有機會可以回來看看,那宅子他們會重新修複並看護的。
盧林對著老人一家躬身致謝,說是代朋友感謝,然後上馬離去了。此地應該不會再來了,此行有了結果,雖然不能對質確認,但是基本就是這個情況了,錯不了,自己沒有親人了,盧林隻覺得有些悲哀;若是三叔不告訴自己,那就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盧林知道三叔不會不告訴自己的,三叔知道尋找起來很渺茫,隻是一線希望而已,可是老天爺卻讓他找到了這個漁村,希望似乎出現了,但是轉瞬得到的消息卻是令他無比絕望,絕望,或許因為存在希望,才有真正的絕望吧;如果自己不來尋找,那這一線希望就會一直在,一直存在於自己心中,隻是,這世上沒有如果,盧林帶著希望來的,離開漁村時心頭一陣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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