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縣令眉毛微挑,心思浮動。
他為官多年,也不是愣頭青,自然聽得懂行話。
所謂的“冰敬”和“炭敬”,乃是一種行賄的名目。
前者代表夏天消暑,後者代表冬天取暖。
意思是,每逢夏冬兩季。
記得孝敬自家上官,聊表心意。
孔圓曾經聽過,下派地方。
想要仕途亨通,必須謹記八字真言。
京信常通,炭敬常豐!
如若做得到,必定是前程似錦,平步青雲。
“紀百戶所言有理,沒些根基的小門小戶,
即便當上京官,日子也是捉襟見肘,並不好過。”
孔圓眼神閃爍,尋思這位年輕百戶,莫非想伸手刮銀子?
隻希望對方不要獅子大開口,他雖然談不上兩袖清風,但也沒有辦過什麼貪贓枉法之事。
最多就是收點本地富戶的年節上供,或者私下置辦些產業。
並非什麼天高三尺的孔扒皮,吃得滿嘴流油。
幾百兩銀子,勉強拿得出。
再多,就沒有了。
“除了炭敬和冰敬,你若想走門路,還有其他的講究。”
紀淵慢條斯理,閒談一般兜著圈子。
“什麼講究?百戶大人說來聽聽,讓我等長長見識!”
作陪的主簿很識趣,連忙捧哏問道。
“比方,爾等入京,想見一見六部大員,必須先給門子遞拜帖。
這就有許多說法了,俗話講,宰相門前七品官。
你們若是吝嗇銀錢,得罪了門子,便會碰到小鬼擋道,容易壞了正事。”
紀淵嘴角含笑,輕聲道:
“諸位可知道什麼叫‘五子登科’?什麼又叫‘一軸一座’?”
孔圓搖了搖頭,轉頭望向深諳官場規矩的主簿。
後者也是一臉不解,似乎從未聽說。
“還請百戶解惑。”
眾人舉杯敬道。
“正如冰敬、炭敬一樣,直言錢財,未免有些銅臭氣味。
‘五子登科’,就是紋銀五兩,專門打點門子的。
還有‘梅花詩八韻’,代表信封之內有八十兩寶鈔,
‘四十賢人’,就是四十兩,都是用來請托管家,幫忙遞交拜帖。
你們去公侯府邸,常常會聽到那些門子,高唱什麼某某獻上‘百壽圖一軸、兩軸’。
這,並非畫作,而是一百兩銀子、二百兩銀子的意思。
除此之外,還有‘毛詩一部’,等於三百兩,出自毛注《詩經》有三百零五首詩。
‘遙津一渡’,則是八百兩,指八百諸侯渡遙津討伐無道暴桀。
至於‘千佛名經’,那更不得了,是一千兩的大手筆。”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紛紛感慨做京官就是不一樣。
收受賄賂,都有這麼多繁雜的名目。
“還是說回小蒼山的那塊奇石吧,我聽縣衙的差役講,
黃粱縣有許多新婚夫婦,燒香拜佛的時候,都會去摸上兩把,沾些靈秀之氣。
回家之後,很快就能誕下兒女。
可否屬實?”
紀淵漫不經心問道。
“確有其風俗,但……也不是次次都靈。
依照下官之見,送子奇石的傳聞,多半為穿鑿附會,當不得真。”
孔圓斟酌語句,如實答道。
“原來如此。孔縣令你有所不知,
紀某的上官,北鎮撫司的敖大人成婚多年,
始終未曾得子,落下一塊心病。
算了,不提這個,來來來,繼續飲酒。”
紀淵聞言,搖了搖頭,似是感到惋惜。
孔圓舉著酒杯,若有所思。
這一場宴席,吃喝到亥時過半,方才散場。
可謂是,賓主儘歡。
好像是醉意醺醺的孔圓,見到紀淵的身影消失在長街之上。
他那搖搖晃晃的身子,立刻站直了。
旁邊攙扶的主簿,低聲問道:
“縣尊大人,聽這位紀百戶的意思,咱們是不是也該送些炭敬?
湊上湊,來個百壽圖二軸,應該沒什麼問題。”
孔圓眼中毫無醉意,眸光轉動幾次,輕皺的眉頭舒展開來,淡淡道:
“這位紀百戶,可能求的不是財。
他故意提到天京官場花樣繁多的索賄名目,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讓王捕頭調十幾個氣力大的好手,連夜去小蒼山,把那塊奇石挖出來。
劉主簿,你沒明白,我這個黃粱縣令,見到天京來的六品百戶,得孝敬意思。
這位紀百戶回到北鎮撫司,難道就不要向上頭的千戶、指揮使表示了?
那塊破石頭,能抵千兩雪花銀!”
主簿恍然大悟,拍馬屁道:
“還是縣尊大人看得透徹!”
孔圓卻有些意興闌珊,搖頭歎道:
“大景立國才一甲子,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
上行下效,那些公侯門第,武將勳貴,個個如此。
官場風氣,自然飛快糜爛……”
主簿臉色一變,急聲道:
“慎言!縣尊大人慎言!”
孔圓麵露苦笑,似是無奈道:
“罷了,罷了,我一個小小的知縣,操心這些作甚。
聽聞太子殿下有心整頓吏治,衷心希望能夠見到成效。
而非雷聲大雨點小,敷衍了事。
天京朝堂上爛一點,大景就爛一片!”
主簿抿了抿嘴,終究忍不住說了一句:
“難,難,難!九邊勢大,武將驕橫,幾位國公爺看似下野辭官,可門生故吏遍布軍中。
太子殿下想要切除腐肉,祛除頑疾,必須一把快刀!”
孔圓低頭望了一眼那身官袍補子,半晌後道:
“去挖石頭吧,嗬嗬,想不到,我孔某人也有低頭行賄的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