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自儘的消息當天晚上就傳到楊沅耳朵裡了。
此時,楊福三父子正陪他們的叔父大人用晚餐。
“叫裘家的人自己收屍吧。”
楊沅似乎毫不意外:“裘家的財產發還給他們,讓他們自己扶靈還鄉去。”
侍衛答應一聲,沒多久就回來了:“撫帥,裘家人拒絕為徐夫人收屍,說是任憑官府處置。”
楊沅一愣:“裘定軍怎麼說?”
“裘定軍最是激憤,說徐氏不配受裘家後人祭祀,不配入裘家祖墳,就該曝屍荒野,被野狗啃食,以贖其罪孽。”
此時,楊沅已經用罷晚餐,正在楊福陪同下在廳吃茶。
聽了侍衛的話,楊沅笑了,隻是笑意不達眼底,未免有些冷然。
裘家人旁人有這般反應,再正常不過。
可……裘定軍,他有什麼資格這麼說?
“那就……買一口薄棺,在附近野山上尋個地方埋了吧,不必立碑。”
侍衛答應一聲,抱拳而去。
楊沅又叮囑楊福道:“朝廷旨意已經下來了,就按朝廷給你父親加的尊銜和諡號,刻碑立碑吧。這事兒,你是為人子的,你去辦。”
楊福連忙起身,垂首道:“是,等侄兒料理完畢,再向叔父大人彙報。”
此時,楊福已經知道,楊沅將要接替他的父親,擔任利州中路禦前諸軍都統製了。
楊沅剛剛告訴他的。
楊沅一旦成為利中方麵軍的總司令,利州中路軍政府的最高統帥,那他就可以無憂無慮地繼續現在的生活了。
這個叔父,死活他都要認,他認定了!
現在知道楊沅與利中楊家無關真相的,隻有陳涿光和他兩個人了。
但,族譜已經錄入,楊政親自承認的。
現在就算他和陳涿光一起站出來指證,也很難推翻這個定論了。
更何況,他是絕對不會蠢到自己推開這條大粗腿的。
相信,陳書記也是和他一樣的想法。
這個秘密,會爛在他們肚子裡,直到永遠。
楊福很清楚自己性格懦弱,又有嚴重的消渴症,他已年過半百,不可能再有什麼出息了。
可是他有福氣啊!
參天大樹的親爹死了,馬上又有了參天大樹的叔父。
彆人提著腦袋打拚一輩子,有他這樣的好日子麼?
楊福退下了,楊沅靜坐了片刻,臉色漸漸冷漠下來。
“來人!”
門外侍衛應聲而入。
楊沅的三十六名隨身侍衛中,最貼身的四人是他從“同舟會”時抽調過來,安排到軍中的。
楊沅如果要招呼劉大壯,會直呼“大壯”,若是喊“來人”,便是招呼他的侍衛。
守在門外的大壯和侍衛對這個分彆早已清楚。
一名“同舟”出身的侍衛立即走進廳。
楊沅招手將他喚至近前,低聲道:“明日,放裘氏家人離去。等他們離開南鄭境界,殺了裘定軍!”
那侍衛抱拳離去。
怎麼殺,是路上擺個茶攤,投毒鳩殺。亦或是路旁安排冷箭將其射殺。再或冒充山賊,襲擊裘家的車隊將他陣前斬殺,這都不是楊沅需要親自考慮的事情了。
他隻需要說出一個目的,隻需要一個結果。
裘定軍之罪,本就該死。
是徐夫人答應以交代一切,並且獨攬一切做為交換條件,向楊沅為她同樣參與了陰謀的兒子,求來的一條生路。
楊沅答應了。
可是,現在裘定軍自己選擇不做徐夫人的兒子,那麼他就可以去死了。
……
時寒來了。
楊沅本來是想派人去請時寒的。
朝廷任命他接替楊政的職務,兼領潼川路和利州中路事務的任命,他想先和這位利中老將、楊政之下第一人先通個氣兒,二人商量好了再決定如何公開。
不料,他還沒有派人去請,時寒就先來了。
難道時寒在太尉府有耳目,先聽到了什麼?
楊沅又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關於他的任命,他目前隻告訴了楊福一人,而且就是剛剛。
時寒不可能這麼快知道。
如果是時寒在京裡有什麼耳目,能提前知道如此高層的任命,那此人未免太可怕了些。
但是,楊沅發現他想多了。
時寒並不是知道了什麼,隻是因為楊沅今天開門迎客了,前來拜會探望。
而且楊沅把他請到書房,剛吃了一盞茶,劉入溪就來了。
又過了一會兒,陳涿光、高敢、周無翼等人也來了。
楊沅發覺這些人對他態度十分的恭順,以他的身份地位,這些人對他恭順倒也不算意外。
但……他們做為利中軍政大員,一天天的沒有正事可做麼?
這種隱隱然是在向我請示、彙報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兒?
楊沅心中有些疑惑,不過既然這些人已經來了,皇帝的詔書也不必再遮掩。
他們雖然不知道詔書內容,但昨日有金牌快腳遞來了,這事兒總是瞞不住這些地頭蛇的。
於是,楊沅便起身,肅然道:“楊某本有一事,想先請時將軍來通個氣兒,再請諸位文武大員前來。
如今難得各位都在這兒,那就開誠布公,當眾宣布了吧。”
楊沅從袖中取出黃綾書寫的密旨,高高捧在手中,沉聲道:“天子詔書在此。”
時寒等人其實早有預料,他們現在惴惴不安的就是不清楚天子有無答應他們的聯名舉薦。
朝裡現在鎮得住他們的老臣,首推張浚、其次楊存中,再次劉琦。
不管他們哪一個來了,恐怕都不如楊沅好拿捏。
不過,張浚、楊存中皆在朝中有大用,輕易是不會派至川峽,擔當一路主帥的。
至於劉琦,被剝奪軍職,任地方知府多年了。
而且他在軍中原本地位就不及張浚和楊存中,又離開軍伍多年,想來也不是最合適的人選。
心中雖然這麼想,眾文武大員難免仍是心中忐忑,聽楊沅說“天子詔書”在此,眾人不由一陣緊張。
時寒率先離座而起,拱手長揖,肅然俯首。
周無翼、陳涿光等人忙也離座而起,與時寒一樣舉動。
楊沅將密旨打開,一字一句地念罷,遞與時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