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殺雞
無量山櫻穀,山清水秀,一派空明。
一道玉帶般的溪流旁,有精致竹樓一座。
大理世襲國相高貞壽正端著玉碗,慢條斯理地喝著老母雞燉鬆茸湯。
湯汁鮮美淳香,高貞壽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到了他這個年紀,還能有很好的食欲,已經是不多的人生樂趣了。
高貞明盤膝坐在對麵,把楊連高的條件對高貞壽說了一遍。
高貞壽慢條斯理地道:“你覺得,我們高家,應該答應楊連高嗎?”
高貞明想了一想,道:“大宋新君甫立,我大理便主動啟釁,少年天子年輕氣盛,是斷然忍受不了這種屈辱的。
如今,大宋三路大軍南下,氣勢洶洶,如果楊連高所言屬實的話,再想把段氏捧起來,是絕對走不通的。”
高貞壽沉吟片刻,道:“所以,我們應該答應他?”
“如果大宋真的站在他一邊,我們彆無選擇啊。”
“嗯……”
高貞壽把碗放下了,一小碗湯喝的精光,裡邊的鬆茸吃光了,雞腿肉也吮的隻剩一根骨頭。
高貞壽沉默有頃,道:“楊家雖源自密宗,卻早已自成一家,吐蕃那邊早已心懷不滿。
這一次,他們答應出手幫忙,並不是被楊連高說服了,本就是施的‘捧殺’之計。”
高貞壽頓了一頓,又看向高貞明:“如果我們高家這麼做,吐蕃密宗,隻怕不會善罷甘休。”
高貞明不以為然地道:“他們不肯善罷甘休,又如何?帶兵打過來麼?”
高貞壽微微一笑,道:“我們高家擺了楊連高一場,他現在就算沒想通,早晚也能想明白。
此人誌大才疏、心胸狹隘,到時必然有所動作。
而且,楊家把寺廟建到了各方權貴那裡,偏生楊家自己也是擁有一州之地的權貴,而非純粹的法師。
一山不容二虎啊,楊家成為皇室的話……”
高貞壽連連搖頭。
他說的這法師可不是會法術的禪師,而是指善於講解經法並致力於傳經布道的僧侶。
經師則是指精通佛教經典的僧人。
論師則是指精通論藏和論釋經義的僧人。
律師則是指善於背誦、講解律藏的僧人。
在吐蕃,宗教權力和世俗政權是兩套並行的體係。
而楊家人做了皇帝,可是宗教權和政權都掌握在自己手裡了。
高貞壽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讓楊家成為大理皇室。
隻不過現在的大理皇帝一脈和他的關係不親近,所以由著楊連高去做,事成之後,再由他們來摘桃子罷了。
隻是,他們沒想到四處拉人助拳的楊連高,居然能攀上大宋的川中王。
至於涼山土兵襲擊大宋的烏蒙,他現在心中有數,必是楊連高所為。
隻是,此事已經很難拿到證據,也懶得計較了。
現在因為那個楊沅,他們已經不能如之前一般隨意拿捏楊連高,所以得另思對策罷了。
兄弟二人沉默良久,高貞壽輕聲一笑道:“你且去歇息,待我想出個穩妥的辦法再說。”
“是!”雖然是親兄弟,但兩人差著二十多歲,高貞明對這個長兄一直敬若父親。
聽他這麼一說,高貞明便起身行禮,悄然退了下去。
高貞壽又默坐良久,便起身出了竹樓,沿著溪流溯流而上,很快來到一塊地勢平緩,有蒼鬆如蓋的一處所在。
鬆下石上,正有一個紅衣老僧盤膝著,身旁清澈的流水漫過綠苔的青石,嘩啦啦作響。
“金剛智上人。”
高貞壽站住腳步,先向那滿麵紅光、血氣充盈的老僧行了一禮,便在他麵前蒲團上坐下。
老僧微微睜開眼睛,看了高貞壽一眼,道:“相國有心事?”
“是!”
高貞壽就把大宋出兵,已進入大理國境的事對金剛智上人說了一遍。
金剛智皺了皺眉,道:“宋人當真掌握了一種十分犀利的火器?”
高貞壽苦笑道:“上人,宋人就算沒有火器,也不是我們所能抵敵的。”
金剛智道:“所以……倒楊已不可行?”
高貞壽道:“隻是不確定,楊連高所言是否屬實。”
金剛智眉頭微蹙,眼神閃爍起來。
借楊連高這個野心家之手,把與高家不和的段氏皇帝趕下台。
再煽動各方權貴,重新捧一個聽話的段家人做皇帝。
接著打壓成了叛逆的楊家,由密宗高僧取代楊家掌握的宗教權,楊家從此淪為三流勢力。
最後,高家滿意了,吐蕃密宗也滿意了,大理國諸權貴同樣滿意了。
可誰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楊連高說謊了麼?
金剛智不這麼覺得,楊連高應該不會用這樣的大事來誑騙大眾。
涼山土兵侵襲烏蒙這件事,本身就透著蹊蹺。
所以,楊連高說的可能是真的,大宋真的支持楊連高,而且為他出了兵。
這……該如何是好?
金剛智閉上了眼睛,久久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