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複眼神柔和,麵色沉靜,然而接下來的話語,卻讓蕙蘭驚詫不已。
近來一連串之事,讓身為皇上的他深感無力,也看透了一些事情。那日,麵對蕙蘭,他真實地宣泄了情感。
然則,身為皇上,豈能如常人般隨意宣泄?故而他必須狠下心來,如此方可保護自己所想守護之人。
今日,審問完張玉榮,他欲除之而後快,還需為廷兒安排一個好的歸宿,他想到了蕙蘭。於是,他匆忙來到醉心殿。
見蕙蘭驚愕之狀,慕容複微微一笑,言道“梅妃,毋須緊張。朕決議賜死張玉榮……廷兒是個好孩子,朕想將他安置在醉心殿,由你撫養,不知你意下如何?”
如此突兀,蕙蘭一時語塞。
按常理,膝下無子的嬪妃,能有一皇子在自己名下撫養,實乃無上榮耀,亦是將來之倚靠。
然蕙蘭卻本能地不願接此差事。
她憶起不久前,皇後曾屢次三番威逼自己,務必除掉二皇子。皇後早已將慕容廷視為眼中釘、肉中刺,視為大皇子慕容熙的最大競爭對手。
“我如今與皇後徹底決裂,成為公開之死敵。一旦我撫養二皇子,新仇舊恨,她必不肯善罷甘休。皇後如此陰險狠毒,倘若她使用極端手段,害死二皇子,再嫁禍於我……”
蕙蘭渾身一顫,思及此便不寒而栗。
她之所以冒名頂替姐姐入宮,最主要之目的,便是為保父母和鄧氏一族平安。
蕙蘭自知身負此秘密,已活得如履薄冰,又如何能在自身難保之情形下,再給自己平添一層危險?
更何況,二皇子乃張玉榮之子。她視我為死敵,曾設下陷阱,造謠我身患麻風,更於夜半縱火,險令我葬身火海。
替敵養兒,實非明智之舉。二皇子年近七歲,已至記事之齡,若張玉榮對其灌輸惡念,我豈不成了養虎為患?
蕙蘭如此思量著,心中已有定論,“不可應允!就言自己年輕,又無育兒經驗,恐有不周,虧待了二皇子。”
她抬頭望向皇上,正欲婉言回絕,卻見他亦正定睛看著自己,目光熾熱,滿含期待。
慕容複審視蕙蘭神色後,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臉色驟然黯淡,聲音亦低沉許多“朕知此舉令你為難,但環視後宮,朕唯信你!
皇後曾求朕,欲讓廷兒與熙兒相伴,她要親自撫養廷兒,朕拒之;後她又提議由安嬪撫養廷兒,言安嬪失了衡兒後,悲痛欲絕,衡兒又為張玉榮所害,算是還她一子……何其荒唐;太後那邊,身體欠佳,多年吃齋念佛,朕亦不想煩擾她。思前想後,唯有拜托於你了。
衡兒已逝,朕如今僅剩二子,熙兒腿有不便,你亦知曉……故,廷兒萬不可再有閃失。朕今日來,並非以皇上之身份強逼你,隻是單純希望你能助朕,照看此子!”
“整個後宮,朕就信得過你!”這句話在蕙蘭耳畔一遍遍回響,令她心酸,亦令她感動。
皇上貴為九五之尊,權力至高無上,本可居高臨下,賞賜我、命令我撫養二皇子,但他並未如此。想必他是深思熟慮,深知我的難處,仍認為我是最合適的人選,才用了‘求’字。
回想桂花餅事件,他對我無條件信任;太醫懷疑我患麻風病,建議將我送出宮時,是他頂住壓力,讓我住進雲水閣;那個雪夜,他默默留下,無聲地保護我,將我從火海救出;在與皇後的對抗中,也是他一直護著我,替我說話,為我撐腰。
入宮以來,他給予我太多關懷,即便他僅視我為姐姐,可這些溫暖,實實在在地落在我身上。此時,他需要我,我又怎能拒絕?
我深知他此刻的心情,作為父親,他擔心三皇子之事重演;作為皇上,他信不過皇後,亦信不過其他嬪妃。
深思熟慮後,更覺可怕,皇後竟主動要求撫養二皇子。將廷兒送進翊坤宮,無異於將小雞送入黃鼠狼窩,何況這隻黃鼠狼還看似慈眉善目,實則心狠手辣。讓安嬪撫養更是離譜,試想,殺子仇人之子送到她麵前,她善待才怪,隻怕生食其肉的心都有。”
如此想著,蕙蘭又忘卻先前的設想,開始憐憫和心疼年幼的二皇子了,這個未滿七歲的孩子,不僅即將失去生母,此後更將身處險境。幼子何罪之有!
思來想去,左右為難。
但最終,情感還是戰勝了理智,蕙蘭長歎一聲,鄭重點頭“但願臣妾不辜負皇上的信任!”
此時,蕙蘭心中五味雜陳。接下此重任後,未來恐怕會有更大的風浪等待著自己。
見蕙蘭點頭應許,慕容複這些天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那……朕多謝你了。你放心,朕會讓內務府多安排幾個可靠的宮女,照顧廷兒的衣食起居……”
話至此處,他的語氣驟然變得狠戾“廷兒已有安頓,那毒婦也該為她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了!”
蕙蘭心中一驚,即刻明白他所言是要處死張玉榮。
張玉榮的結局,蕙蘭其實早有預料。她用如此殘忍的手段謀害皇嗣,斷無生路可言。隻是此刻聽到慕容複這般說,蕙蘭仍不禁膽戰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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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無常,蕙蘭初入宮時,張玉榮還是那備受榮寵、春風得意的容妃,即將被冊封為貴妃。然而短短數月,她便已淪為命不久矣的階下囚。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突然,蕙蘭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自從得知毒殺三皇子的真凶是張玉榮後,我便一直想見她一麵。心中諸多疑惑,亟待解開;也有一些模糊的猜測,需要向她證實。
這關乎我與皇後接下來的較量,而我已決定撫養二皇子,所以這場較量,是生死之戰。此時,倒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拿定主意後,蕙蘭抬頭看著皇上,鄭重道“臣妾有一個不情之請……臣妾未曾生育,毫無經驗,所以想見見張玉榮,聽聽她有何交代。畢竟,她是二皇子的生母,最為了解這個孩子!”
慕容複一怔,怒聲道“她根本不配為母……”
沉默片刻,他微閉雙眼,有氣無力地說道“你若想去……便去吧,朕派兩名侍衛與你同去,以免那毒婦發瘋,傷及於你……”
他的聲音愈來愈低,幾近無聲“她有今日之結局,朕亦有責任。朕雖不喜她,卻為製衡皇後,給予她名分與恩寵,使她愈發驕縱,心生妄想……”
蕙蘭驚訝地看著慕容複,心中不由泛起一陣疼痛。
突然,慕容複抱住蕙蘭,伏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以後不會了,朕有了最愛之人,不會再像從前那般,對一切都無所謂了……朕如今最大的願望,便是你能為朕誕下子嗣,皇子也好,公主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