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秦重峰第三次拿出煙時,杜明賢示意他想抽就抽吧。
秦重峰抱歉地笑笑,點燃香煙,吞雲吐霧中繼續講述老黃的故事——
有一次秦重峰和老黃一起喝了些酒,老黃說其實來到蒼啟前,他也曾是滿懷夢想與希望的!
老黃家境自然是不好的。為了家計,老黃14歲就輟學來到了蒼啟討日子。曾經他也認為大城市機會多,隻要肯努力就能改變境況。雖然因為學曆太低,老黃有一段時間並沒找到什麼特彆好的工作,但最他還是成功來到一家生產塑料製品的工廠,過上了他認為的“靠勞動換取金錢、尊嚴、與地位”的日子。
然而,這家規模極小的工廠其實並不正規,甚至連給工人們的安全服都沒有。長期接觸塑料製品的有毒物質,老黃隻做了2年不到就感到經常頭暈目眩、抽搐惡心!而在告知工廠想要請假去看醫時,工廠不僅沒有給予補償或問候,反而以“消極怠工”的理由開除了他!
開除就開除吧!反正在這裡每天要工作12個小時以上,做的卻都是最單調的工作,工作環境夏天悶熱、冬天寒冷;工資微薄,還經常被無故克扣!雖然說了“包吃住”,但宿舍是十幾人一間的大通鋪,臟亂差還時有盜竊;夥食也是清湯寡水、殘渣剩飯。
其實,老黃這樣的人有著比嬌生慣養的“小王子”、“小公主”們更加強大的毅力;若真是努力能換來美好的明天,老黃絕對不會懈怠!可事實卻是,老黃辛辛苦苦做一個月的工,賺到的工資隻有1000多!即使在十幾年前也絕對是捉襟見肘的!
忍受著枯燥單調的勞動、毒害的工作環境、簡陋的住食條件,如此辛勞與痛苦卻隻能換來寥寥無幾的報酬…老黃知道有些50多歲的老工就這樣做了一輩子,彆說買房、娶妻、生子,甚至連因為工作撈下的一身病都無錢醫治!
看著電視上宣揚的“人民富足幸福、國家興隆昌盛”,老黃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也會成為那種淒慘的樣子。
……
然而,老黃的苦難其實才剛剛開始。
在離開了工廠後,暫時就不能給家裡寄錢了。沒想到平時收錢時不言不語的父母弟妹,立刻變了一副嘴臉,破口大罵老黃無用!
老黃從此和家人撕破了臉皮,再也沒和家裡聯係過!不過其實心裡還是憋了一口氣,想要掙大錢,讓他們刮目相看!
隻可惜,“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隻找苦命人”,老黃在“朋友”的介紹下,找到了一份聽說月薪能有5000多的好工作!可到了那裡才發現原來是非法傳銷!老黃散儘所有僅剩不多的積蓄,還被打傷了一條腿,這才逃了出來!!
路過一家電器行,電視上正播放著明星聚集的慈善晚宴,老黃不明白——為什麼一直在聽說做慈善,自己的日子還會這麼苦呢?而且老黃從沒想過此生能大富大貴,隻是想要賺夠了錢供父母安度晚年、弟妹不愁學費;自己就算是熬壞了身體,也可以安心回老家種田養豬、蓋房娶妻了!默默無聞地燃燒奉獻自己的一生,隻希望自己的兒子要好好學習,不要像他老子一樣無用!
隻是這樣簡單的,連“夢想”都不算的願望,終究成了泡影。老黃經曆了黑暗、壓榨、欺騙、傷痛,明明那麼努力、那麼想要為家人和自己帶來幸福,卻最終還是失去了一切。
於是,老黃“悟”了——貧困、肮臟、黑暗的底層人,是沒有‘美好明天’的!但老黃誰也不怨,隻是經常苦笑說“隻要不成為社會的垃圾”就好!確實,老黃不偷不搶,隻是也失去了向前的動力——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徹底“躺平”。
老黃從此便開始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日子,隻是單純地維持著“活著”的樣子,但其實已經是具沒有任何內容物的“空殼”罷了!
可就是這麼一具沒有任何尊嚴可言的“空殼”,終究還是因為“城市整頓”而失去了最後的生機……秦重峰不知道老黃在瘋了前經曆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隻是知道一個從出生起就不該擁有希望,卻直到遍體鱗傷才明白的人,最後就這麼無人在意地消失了。
其實“老黃”不老,也才三十多,本該是身強體健,為國家、為社會、為家人、為自己奮鬥的年紀。卻還是走向了或許早就注定了的人生末路。
…對了,多說一句完全無關的就是在今天,秦重峰剛聽說——一個老板要花48萬買一件遊戲裝備。
秦重峰的煙抽完了,也該回網吧繼續工作了。
“唉…其實這煙我也該少抽!畢竟每天都在煙霧繚繞的環境中,身體也早就不行了!”秦重峰無奈地笑笑“不過比起老黃,我還算是幸運的!因為我還期待著我的網吧生意能夠越來越好,將來能攢夠在蒼啟買房的首付,然後娶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的老婆,再像許多人一樣,將自己沒完成的和悔恨的,寄托在自家的小兔崽子身上!哈哈!”
杜明賢收回了看向遠處的視線“到時候還開網吧嗎?”
“不開了!老黃這樣的故事…不想再聽了!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苦悶在心裡,也覺得自己是否在因為冷漠而後悔?可認真想想,其實這些事情老黃也好、旁人也罷,都是無能為力的!”
杜明賢點頭“是啊!我也一直認為過得不好的人就是因為懶惰;現在想想或許是因為就算努力了也看不到明天,所以才會徹底放棄的吧?”
“唉…我也沒空同情彆人啦!最近我網吧的生意也不太好!不過,暫時我還沒有關門的準備…”秦重峰說著,看向了網吧裡那幾個和老黃差不多打扮的年輕人,知道自己現在能做的也就是繼續營業了。
不過就在杜明賢準備和老秦告彆時,老秦卻突然說了莫名其妙的話“該去期盼什麼?該去怨恨誰?底層人們的聲音,是聽不到?還是不重要?”
對於老黃的事情,杜明賢心情複雜,但其實還是不太能感同身受。不過,也知道該慶幸自己算是幸運的——
因為自己的明天,是值得奮鬥和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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